第一百一十八章 名单上没有他
第三十七天,学习室墙上换了张表。
原来那张是关志国写的,一笔一画,横平竖直。新表还是他的字,底下多了五行。
狙击。运动速射。室内人质营救。战术小队配合。爆破。
有人凑过去看。
“这些是干什么的。”
关志国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笔。
“这些课,”他说,“你们在原来的部队,一辈子也上不到。”
第二天早上,场边来了四个人。
四个人穿常服,站在队伍前头。
魏猛站最前面。他后头站着石广义、苗振山,还有一个年轻的。
“往后这一个月,专业课我们四个人带。”魏猛说。他声音不高,“我叫魏猛。石广义、苗振山,你们都认识。”
他侧了下身。
“这个是丁浩。”
丁浩站得笔直,点了下头。他左边袖子卷到肘上,小臂内侧一道疤,新长的,粉的。
课表上的五行分了工。石广义管体能,也管爆破。苗振山管射击、狙击、运动速射。丁浩管室内人质营救和战术小队配合。
“配合课我下场。”魏猛说。
说完四个人就散了,各去各的场子。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狙击课在第二天上午。
苗振山站在靶场那头,手里捏着一张纸。他念名字,一个一个念。
念了二十四个。
念完了。
没有陆沉。
队伍里有人回头,往桌子这边看了一眼。不是一个,是好几个。
丁有志站在第一排,声音压得很低,但陆沉听见了。
“他不用上?”
没人答他。
陆沉坐在桌子后头。他把本子翻开,把笔帽拔下来,又扣上。
靶场那头是六百米,半自动,卧姿。
他会。
这门课他不用学。
苗振山从头到尾没往这边看。
他站起来了。
“报告。”
苗振山回过头。
“这门课,为什么没有我。”
靶场那头静下来。二十几个人全往这边看。
苗振山看了他一会儿。这一个月里,这是苗振山头一回正眼看他。
“名单上是二十四个人。”苗振山说。
“谁定的。”
苗振山没答。
他把手里那张纸对折,收进兜里,转身叫第一组趴下。
陆沉站着。站了三秒,坐回去了。
那天上午别人打得很差。六百米不是随便打的,二十四个人趴了一上午,上靶过五发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坐在那儿,看了一上午。
第三天下午是运动速射,苗振山带。
五十米到一百米之间摆了七个靶位,人要在一个掩体后头跑到下一个,跑动中据枪,短停,打一发,再跑。
“打不完的,自己回去练。”
陆沉跑得比谁都慢。
他不冲。跑到位子先站住,举枪,呼吸半口,打,再跑。
一轮下来,七个靶,他打了七个。
有个跑得快的比他早到终点四秒,七发中三。
苗振山看完,没说话,走到他跟前。
“还行。”
两个字,转身叫下一个。
第五天上午是室内人质营救,丁浩带。
东边那排旧营房清出来一间,装了门,摆了几张桌子、两把椅子。
“里头坐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丁浩说,“外头四个人,破门,进去,把人带出来。谁把人弄死了,整组重来。”
第一轮,他让陆沉坐进去。
门关上。屋里暗,只有上头一个小窗透进一条光。陆沉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外头报数。三、二、一。
“哐”的一声,门被踹开。
四个人冲进来,枪口扫过四角,一个扑到他跟前,一手压肩,一手往他腰上摸——摸到没枪,把人往起拽。
六秒。人出去了,门开着。
丁浩走进来,站在门口看他。
“你刚才看什么。”
“看门。”
“门怎么了。”
“这扇门的锁是坏的。”陆沉说,“锁舌只咬进去一半。不用踹,往外一拉就开。”
屋里静了一下。外头站着的那几个人也往门上看。
丁浩看了他两秒。
“下一轮,”他说,“你到外头站着。”
第二轮,陆沉站在门外。
他看着那扇门被一脚踹开,看着四个人进去,看着“人质”被拖出来。他两只手垂在身侧。
第六天是爆破,石广义带。
场边一个长条箱子打开,里头是模拟药块、雷管、导火索、电线,还有一卷胶带。
石广义讲了三件事:药量、角度、距离。讲完就让人动手.用模拟药块在墙上做一个“开门”的装药。
这一摊要搬东西。一箱药二十公斤,两个人抬。陆沉站在旁边,没伸手。
他也没站着发呆。他把纸和笔拿起来,蹲在墙根算药量。
石广义走过来。
陆沉把纸递过去。
石广义看了两眼,收起来,没说话。
第七天是战术小队配合,魏猛下场。
五人一组,交替掩护,沿巷道推进。
陆沉被编进去了。他跑得慢,但他选的路不对——他不走正面那条巷子,带着组里四个人贴着墙根从侧面绕。
走到一半,哨响了。
“你们组怎么走的。”
“报告,走的侧面。”
“课表上写的是正面。”
陆沉停了一下。
正面那扇窗,里头能看见人。他把该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说:“是。”
他把话咽了回去。
魏猛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这些课,跟外头的不一样。
外头的兵练的是队列、五公里、一百米卧姿,练一年,练到闭着眼也能把枪拆了装回去。
这里练的是:怎么进一间屋子;怎么把一个活人从屋里带出来,还不带伤;怎么让一面墙开个洞,洞开多大,人从哪边进;五个人在一条巷子里怎么互相看着后背;跑着怎么把子弹打在该打的地方。
这些,陆沉都见过。
有些是他在外面见过的,有些是他自己干过的。他坐在桌子后头看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这儿慢了一步”“那个位置站错了”。
那个声音他按得住。
按不住的只有一样。
第二个月的第八天,课表上写着“格斗”。
他站在场子边上,看别人两两一组,在垫子上摔。
摔的人里有丁有志。丁有志摔得不差,压人的时候上身压得低,起得快。
陆沉站在那儿看了一下午,一步没上垫子。
石广义从他边上过,看了他一眼。
“三个月。”石广义说。
“是。”
“记着这个数。”
“是。”
第二个月里走的人比第一个月少,走得更干脆。
第二个月中段,二十七变成二十三。有一个在爆破课上把导火索的时间算错了——不是炸了,是没炸。他蹲在那儿盯着那根线看,看了半分钟,被石广义叫了出去。
当天晚上他就收了包。
第二天早上点名,少一个人。
剩下二十一个。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他躺着,把课表上的五行在心里过了一遍。
运动速射,他能上。爆破,他能上一半——算得动,搬不动。配合,他能上,但只能按课表上写的那条路走。室内人质营救,他上不了。里头要跳,要打,要跑。
格斗,他上不了。
狙击,他上得了。
名单上没有他。
他把右手伸到被子外头,虚虚比了一个姿势。不是站着的,是趴着的:两肘撑着,虎口卡住一个空的东西,眼睛往一个看不见的地方看。
停了两秒,手放回去。
外面操场上还有灯,夜训没完。脚步声一下一下。
三个月,还剩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