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不合群
进营半个月,陆沉的日子就三件事:站队列,叠被子,抄条令。
早上六点集合,站军姿,学口令。七点吃饭。上午队列、内务。下午理论,或者看录像。晚上学歌、开班务会、熄灯。
别人跑步、上器械、爬绳、扛沙袋的时候,他在墙根底下坐着,膝盖上摊一本条令,一页一页抄。
那张训练限制单上的字他记得死:一个月内只做队列、内务、理论学习。禁跑,禁器械,禁负重,禁攀爬。
半个月过去,他成了这个班里最特别的一个。
不是最好的那个,是最特别的那个。
打报告这一关他就没过。
“陆沉。”
“到。”
孙守成皱眉:“声音。”
“到。”
“再大点。”
“到。”
队列里有人憋着笑。孙守成回头扫了一眼,那笑声压下去了。
点名完,丁有志在后面小声来一句:“他这嗓子,跟三天没吃饭似的。”
卢海接着:“人家吃的是药。”
休息的时候,孙守成把他叫到边上。
“你那嗓子,不是喊不出来,是不习惯。”他说,“喊口令这东西,一靠气,二靠脸皮。你脸皮薄。”
“是。”
“在部队里,脸皮薄是毛病。改。”
“是。”
内务他学得快,学得笨。
被子过了关,牙刷朝向、毛巾折法、鞋跟朝外、枕头拍平——他拿小本子一条一条记。头两天他的牙缸被值班的翻出来两次,第三天开始,他的东西摆得比谁都齐。
直到后来,值班的走到他床边都不用弯腰。
条令他抄了三遍。
《内务条令》《纪律条令》《队列条令》,抄一遍背一遍。他记性好,抄到第三遍的时候,哪一条在第几章他都能说出来。
字写得难看。像小学生。他抄的时候把纸压得很平,还是难看。
有一回丁有志从他身后过,探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
“你这字,比我弟写得还丑。”
陆沉没抬头:“是。”
“你上学上到哪儿。”
“初一。”
丁有志愣了一下,走了。
下午常放录像。
战术教学片,老的,讲巷战。片子放得慢,画面抖,配音是那种念稿子的腔。
他坐在最后一排看。
别人看片子要么打瞌睡,要么偷着看手机。他看得不快,眼睛跟着画面走,镜头一晃,他就眨一下。
放到一半,画面里那个小组推门进屋。门开一半,人先探进去半个身子。
他嘴里出来一句:“这儿他死定了。”
声音不大,可在屋里很清。
前排两个人回头看。孙守成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也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沉把嘴合上。
“瞎说的。”他说。
孙守成看了他两秒,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看片子。
过了一会儿,屏幕里那半个身子挨了一枪。
屋里没人再笑了。
摩擦是慢慢起来的。
第一次分训,三人一组,两人一组,最后一个落单。丁有志排在他前头,回头看了一眼。
“我跟他一组?”
“怎么了。”孙守成说。
“他跑不动。”
“编组不是让你挑的。”
“那他跟我们一组,我们练不了。”丁有志说,“他往那一站,我们还得等他。”
队列里没人说话。卢海在后面咳了一声。
“那他自己一组。”孙守成说。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一组,站在场子边上。
值日他也被人“顺手”替了。
扫地、擦窗、倒垃圾,他拎着簸箕走到楼梯口,卢海从后头过来,把簸箕从他手里拿走。
“我来吧。”
“我的。”
“你的也是这点活。”卢海说,“你慢,别人还得等你。”
话是客气话,意思不客气。
器械课那天,丁有志在杠边卸片,卸下来的杠铃片往地上一撂,正好撂在他脚边。
“哎,别踩了。”丁有志说,“磕着你的脚,我们还得写报告。”
陆沉往后退了一步。
他把脚收回去的时候,两只手都在身侧,垂着。
没动。
晚上熄灯前,孙守成把他叫到走廊尽头。
“今天的事,我看见了。”
“是。”
“你不还嘴,这事我管不了。”孙守成说,“我要是替你说话,他们背地里的话会更难听。这个道理你懂。”
“懂。”
“他们不是坏人。”孙守成说,“他们是从各部队挑上来的,跑得比你快,扛得比你重,来了这儿还要跟十一个人抢两个位置。你占着一个位置,天天坐墙根,他们心里怎么想,你自己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站这儿。”
“我不能走。”
孙守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干的活,我干。”陆沉说。
“你能干什么。”
“条令我能背。”
孙守成没说话。他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
第三周,队里考理论
卷子是闭卷,条文填空、简答,最后一道题是“结合本职工作谈谈纪律”。
成绩第二天贴在楼道口。
第一名:陆沉,九十六。
第二名:杨明远,八十四。
他名字上头没有人。
楼道里人来人往,看的人不少。没人夸他。彭冲从那儿过,站住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走了。
丁有志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卷子而已。”
那天下午,他的铺边上多了一个人。
杨明远,那个从来不多说话的。他坐在自己的下铺上,把鞋带解开又系上,系了两回。
“你条令怎么背的。”
陆沉抬头看他。
“抄。”
“抄几遍。”
“三遍。”
杨明远“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
“明天值日,我跟你换。”他说,“你扫东头,我扫西头。西头那个水管子漏水,你不用去。”
“……行。”
“你脚别踩那个片。”杨明远说完这句,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走了。
这是半个月里,第一次有人跟他说一句不为难他的话。
夜里两点四十,哨子响了。
紧急集合。
哨声一响,屋里就炸了。有人从上铺往下跳,有人摸不着裤子,有人光着脚在地上找鞋。班长在走廊里吼:“两分钟!”
陆沉坐起来就下床。
他睡觉的时候衣服就叠在枕头边上,鞋摆在床尾,鞋跟朝外。这是他在野地里十年的习惯.。不管在哪睡,睁眼就能走。
他穿衣服用了四十二秒。腰带、帽子、扣子,摸黑一把到位。
出门的时候,他是第一个站在集合点的。
第二个是彭冲。彭冲跑出来,一边跑一边系扣子,站到他旁边,喘着气看了他一眼。
“你早就醒了?”
“没醒。”
“那你这么快。”
“习惯了。”
孙守成拿着手电筒从楼里出来,走到队伍前头。他扫了一圈,手电的光在陆沉脸上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没人罚跑。
回屋的时候,丁有志在他后头小声骂了一句:“这人睡觉不脱衣服的吧。”
器械课的擦伤是第五天的事。
彭冲从双杠上下来,落地那一下脚崴了,手撑地,手掌在水泥地上搓了一道,皮破了,渗血。
他坐在地上,自己咬着牙看手掌。
周围几个人围过去。
“去医务室。”
“先别揉。”陆沉说。
他走过去,蹲下,把彭冲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
“皮破了,沙子进去了。”他说,“别用手抠。到医务室拿盐水冲,冲完上药。脚踝别揉,别按,回去冷敷。这两天别下地跑。”
彭冲抬头看他。
“你懂这个。”
“以前学过。”
“跟谁学的。”
“跑船的时候,船上没人管,自己弄。”
彭冲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手收回去,自己撑着站了起来。
“谢了。”他说。声音很硬,像是不太习惯说这个词。
那天收队的时候,孙守成走到他跟前,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丢给他。
一个急救包。旧的,帆布壳子,边角磨得起了毛。
“你手法挺稳。”孙守成说。
“一般。”
“以后你手边有这个,能省点事。”孙守成说,“但你别以为这就算过了。”
“我知道。”
吴中尉来叫他的时候是第三天周四下午。
“赵队长找你。”
赵刚的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材料,边上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撕开了。
“坐。”
“是。”
赵刚把材料推过来。
是他写的名单。
他第三周写的那份,一共七行。
赵刚翻开,看了两页。
“这名单没用。”他说。
“为什么。”
“你这上头七个名字,三个死了。两个我查不到,档案里连个字都没有。剩下两个,一个在监狱,一个在南边做买卖。”赵刚说,“你写这个,等于没写。”
陆沉没接。
“我问你一句。”赵刚说,“你说这是私仇。私仇是什么意思。”
“有仇的人。”
“有仇的人多了。”赵刚说,“你以前在外头干了十年,恨你的人能站满这个操场。你挑出七个,凭什么挑这七个。”
陆沉想了一下。
“凭我觉得他有本事。”
“这就对了。”赵刚说,“你换个写法。别写‘跟谁结过仇’,写——**谁有本事找得到那种口子**。”
“那种口子?”
“一次性的,开一次就关,不为钱。”赵刚说,“你想想,谁有这个本事。”
“能碰这种口子的人,圈里不超过十个。”陆沉说,“这十个我基本都认识。”
“那就写出来。”赵刚说,“写完给我。这条我来走,你不用管。”
“是。”
“还有一件事。”赵刚说。
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前天,澜城那边。”
陆沉把信封拿起来,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
他看了一眼,手指停住了。
照片上的人他认识。研究所门口,台阶下面,苏晚背着包往外走,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人在看手机。
拍的距离不近。马路对面,长焦。
照片是打印的,纸挺新。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三个字,笔迹是手写的:
第二春。
屋里静了两秒。
“怎么来的。”他问。
“寄到研究所收发室。收件人写的是苏晚,信封上没寄件人。”赵刚说,“保卫处觉得不对,报上来了。报上来以后,苏副司令员先压住了。”
“什么时候拍的。”
“看光线和她的衣服,是周二下午五点四十上下。”
陆沉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指在背面那三个字上压了一下。
“她知道吗。”
“还不知道。”赵刚说,“苏副司令员的意思,先压着。”
“我自己跟她说。”
赵刚看了他两秒。
“行。”
“还有一句。”赵刚说,“你听清楚。你现在出不去。”
“我知道。”
“你要用老雷那条线,报备。你要查什么,跟我说,我让人去查。”赵刚说,“这事你只能报,不能自己动。你现在是营里的人。”
“是。”
“名单重写。明天给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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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没睡。
十一点,值班的查完铺,走廊里静了。他摸出手机,蹲在洗漱间的水池边上,拨了那个号。
响了两声,接了。
“喂。”苏晚的声音有点哑,是刚从床上坐起来的那种。
“是我。”
“……几点了。”
“十一点半。”
那边静了一下。她坐起来了,能听见床板响。
“出事了?”
“出了点事。”陆沉说,“我说给你听,你别急。”
他把照片的事说了一遍。什么时间拍的,寄到哪儿,背面写了什么。
说完,那边没声音。
他等了大概十秒。
“苏晚。”
“嗯。”她说,“我在。”
“你怕不怕。”
那边又想了一会儿。
“我今天下午才从收发室那边过。”她说,“那封信是前天到的,收发室那个小姑娘给我留了张条子,问我是不是丢了挂号信。我还没去拿。”
“别去拿。”
“我知道。”她说,“明天我去保卫处,把那张条子交上去。”
“……行。”
“还有。”她说,“我从明天开始不走那条路了。早上我坐班车,走大路,下车进大门。晚上要是加班,我让所里的车送我到大门口。”
“你把路线发给我。”
“我发。”
“每天。”
“每天。”
电话那头有风声,她大概是走到了窗边。
“陆沉。”
“嗯。”
“你出不来是吧。”
“出不来。”
“那你把该报的报上去。”她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外头了。你别想着自己爬墙出来。”
他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早点睡。”她说,“明天发路线给你。”
“好。”
“陆沉。”
“嗯。”
“灯我留着。”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贴在额头上,蹲了一会儿。洗漱间的灯是声控的,这会儿灭了,他蹲在一片黑里。
过了两分钟,他站起来,脚一动,灯又亮了。
回铺上,他摸出那个小本子。
第一页那三个字他没动——**挂单的**。
翻到第二页,他重新写。
第一行写的不是人名:
谁找得到那种口子。
底下他一个一个往下落。写完,他把笔尖停在最后一行,想了想,另起一行。
苏晚——路线。
写完,他把本子塞回包里,拉链拉上,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