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报道
周一早上五点二十,车到了楼下。
是一辆普通的深灰车,司机是个不出声的年轻人,见他出来,下车把后门拉开。
“陆同志。”
“辛苦。”
他把包放进后座。转身的时候,楼上阳台那盏灯亮着。
苏晚站在阳台上,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从楼上扔下来。
“接着。”
袋子挺沉。他接住,里面是药、一盒创可贴,还有两双袜子。袋口压着一张便签,她的字:早中晚分开,别漏晚上那顿。到了发条消息。**
他抬头看她。
“知道了。”
“上车。”她说完,退回去把灯关了。
车进军区大门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中尉,胳膊上夹着个文件夹,正来回走。
车一停,他就过来了。
“陆沉同志?”
“是。”
“我是政治处的,姓吴。”中尉说,“赵队长交代了,今天我带你办手续。跟着我走就行,流程你听着,我让你签哪儿你签哪儿。”
“好。”
“包先给我。”
“我自己拿。”
“你自己拿,我说的是我带你。”中尉也不争,转身往里走,“先被装库。”
被装库的门开着。
中尉把单子递给里头的老兵,一样一样往外点:作训服两套,常服一套,衬衣两件,作训鞋一双,腰带两条,脸盆一个,牙具一套,毛巾两条。
“号是照单子发的。”老兵说,“不合身明天来换。”
“头发得剪。”中尉在旁边说,“理发室在隔壁,剪完回来我带你办证。”
陆沉坐下。
理发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师傅,围布一抖,推子从后脖子往下走。一撮一撮的头发掉在围布上。
他在镜子里看自己。十来年留的那点头发,这会有了一半。
“短点。”
“再短。”陆沉说。
推子又走了两遍。
证件照、饭卡、门禁卡,办得快。
中尉拿着他的材料核了一遍,抬头。
“你以前在地方上做什么的。”
“干点杂活。”
“行。”中尉在表格上勾了一下,“进了这个门,往后有人问你,就说‘地方上来的’。这话是赵队长交代的,不是我交代的。”
“好。”
“还有一样。”中尉说,“你那个条子,等会儿赵队长给你。”
赵刚在二楼那间办公室。
中尉把材料递过去,敬了个礼,出去了。
赵刚把桌上的东西推过来。一份材料,纸上盖着章。旁边一个牛皮纸小袋,袋口用皮筋缠着。
“先看材料。”
陆沉拿起来。
前面是套话。到中间那一行,他看住了。
特招入伍。授下士军衔。
他把纸放下。
“下士。”
“下士。”赵刚说,“上面研究了两回。”
“为什么不给我列兵。”
“你今年二十六。”赵刚说,“你站那一队,里头有十九的、二十的。给你个列兵衔,人家一眼看过去,这岁数的列兵,是回炉的,还是在外头犯了事回来的。”
“那给个军官。”
“给你军官你压不住。”赵刚说,“你自己说你是从哪条道上进来的。”
陆沉没接。
“下士,不上不下,正好堵嘴。”赵刚说,“给你个不高不低的衔,别人说你,也就只能说一句‘凭什么’。”
他把那个牛皮纸袋推过来。
“你的衔在这儿。”
陆沉把皮筋解了。里面是一副领章。
“在这儿是学员。”赵刚说,“下士的衔,学员的身份,三个月。”
“三个月里你就干三件事:学规矩、养伤、把自己混进那堆人里头。”
“三个月以后呢。”
“三个月以后我来说你的事。在那之前,一个字都不许多说。”
赵刚把桌上那支笔拿起来,又放下。
“三条。”
“第一,档不打开。谁问你哪来的,你答地方上来的。问你以前干什么,你自己编,编得像点。”
“第二,伤。”赵刚说,“这一条你给我记死。医生的话我抄下来了,就在你材料后头那页。”
陆沉翻过去。
那页上抄得很清楚:伤口愈合期,一个月内只做队列、内务、理论学习。禁止跑步、器械、负重、攀爬。三个月内禁止跳跃、负重、格斗。
“一个月内你上不了训练场。”赵刚说,“你自己知道你上不了。到时候你上不了,队里难免有人问。你别解释,就一句:医生批的。”
“第三,三个月内你不许跟任何人提你以前的事。一个字都不行。三个月后是什么说法,那是我的事。”
“是。”
“还有一个人你得知道。”赵刚说,“预备队带训的是孙守成,一级上士,带过两批预备队员。他看着粗,心细。你那张条子我等会儿给他一份。你别在他跟前使花活。”
“是。”
“有什么问的。”
陆沉想了想。
“待遇。”
“下士什么待遇你就是什么待遇,跟别人一样。单子孙守成发你一份,自己看。”
“抽烟呢。”
“营区不许。”
“一点不许?”
“你要抽,出大门拐右手那家小卖部,站马路牙子上抽完再回来。”赵刚说,“你迟到了我罚你。”
“是。”
中尉把他带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那间屋门开着,里头正热闹。有人擦鞋,有人趴床上写信,有人端着盆从走廊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上士,个子不高,肩膀很宽,手里一本花名册。
“孙班长,人送到了。”
“嗯。”
中尉把人交出去,转身下楼。
孙守成上下看了他一眼,看得挺慢,从头发看到鞋。
“陆沉。”
“到。”
“铺位靠门第二个下铺。”孙守成把手里一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先放东西。五分钟以后楼下集合。”
“是。”
那张纸折起来之前,他看见了一眼——是他的训练限制单。
他往里走,屋里十几双眼睛跟过来。
他把包放下,一样一样往外拿。
刚把茶缸摆上床头柜,背后就有嗓音了。
“哎。”
一个瘦高个坐在斜对面那张上铺,脚垂在外头晃,指着自己的领子,又指他。
“你这是……下士?”
“是。”
“我们这屋,一期士官一个都没有。”瘦高个说,“你哪儿来的。”
“地方上。”
“地方上哪儿。”
“跑船的。”
斜对面下铺站起来一个宽肩膀的,比他矮半头,胳膊上一道晒出来的分界线。这人走过来,在他跟前站住。
“二十六?”
“二十六。”
“二十六跑船,进来当预备队员,还挂下士。”
“上面批的。”
“上面。”那人把这两个字拖得挺长,“你以前哪个单位的。”
“地方上,没单位。”
“没单位。”那人往他那铺上一瞥,看见了床头那张折过又展开的纸,“那这是什么。”
他伸手就要去拿。
陆沉先一步把那张纸收起来,塞进自己衣兜。
“这个不用你看。”
“什么纸。”
“我的。”
“还带条子来的。”那人笑了一声,回头看那两个人,“看见没有,还带条子来的。”
瘦高个跟着笑:“那他会不会不用训啊。”
“你说呢。”陆沉说,“我还真不用训。”
屋里静了一下。
那宽肩膀的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是不是上面有人。”
“是。”陆沉说。
那人愣了一下。
“上面确实有个人,让我来的。”陆沉说,“姓什么我不方便说。”
宽肩膀的脸沉下去,转身回了自己的铺。上楼梯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行。”他说,“我记着你了。”
楼下集合。
十二个人站成两排。孙守成站前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报名。”
“彭冲。”
“卢海。”
“丁有志。”
“杨明远。”
一个个报过去。轮到陆沉。
“陆沉。”
孙守成的笔停了一下。他把名字写上,又写了两笔。
点完名,他往后退一步。
“从今天起你们是预备队员。”他说,“我先把话说清楚。这儿不是普通连队。你们这十二个人,是全军区各部队挑上来的。往后三个月,你们学的是当兵的样子和当兵的底子。”
“三个月以后考核。能留下几个,我说了不算。”
“我再说一件事。”孙守成顿了一下,“那边编制是死的。一个萝卜一个坑。”
“前一阵子,那边走了两个人。”
队伍里没人说话。有几个人脸色变了变。
“走了就是走了。”孙守成说,“编制空出两个位置。空出来的位置,从你们里头补。”
“你们自己算,十二个人,争几个位置。”
他把花名册合上。
“站军姿,二十分钟。”
陆沉站了八分钟。
站到第八分钟,他左边肋骨底下那处伤口开始发紧,像有人从里头往外顶。
他没动。
“陆沉。”
孙守成过来了。
“手。”
陆沉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
“从今天起,站着不许插手。”孙守成说,“第一回我不罚。”
“是。”
“出列。”
旁边几个人的眼睛都动了。有人嘴角已经挑起来了。
“去那边墙根站着。”
“是。”
他走到墙根,贴着墙站直。那儿有半边阴影。
队伍里有人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后头跟着一声笑。
孙守成回头看了那一眼,那笑声就断了。
“笑什么。”他说,“他那张条子是医生开的。他一个月不能跑不能上器械。你们羡慕他?”
没人说话。
“我告诉你们。”孙守成说,“我带的头两批,混日子的都自己走了。剩下的,都是能吃苦的。”
“三个月后的考核在山里。他那两条腿到时候能不能跑,是他自己的事。”
“但今天他站在这儿,他就是这个队的人。这个队里,谁的话我都不爱听。”
孙守成抱出一床被子,摊在下铺上,当着所有人叠了一遍。折三折,掐边角,手指头在折线上一下一下刮。三下两下,成了一个方块,棱是棱角是角。
“今天中午之前,各人一床。不合格的重叠。”
陆沉回铺上摊开被子,叠得很快。压平、折三折、掐边。七八下,成了。
“报告。”
孙守成过来看了一眼。
“这叫方块?”
“……像。”
“不像。”孙守成把被子一掀,“重来。你这个跟码头的货一样。”
陆沉愣了一下。
“你自己说你是跑船的。”孙守成说,“那就照货垛的标准掐。一头齐,二面平。掐,不是拍。”
陆沉重来了五回。
第五回,孙守成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
“凑合。”
中午打饭的时候,他十根手指头全是红的。
食堂在楼下。
他端着盘子找了个边角坐下。白菜炖粉条、一份炒肝、两个馒头。
斜对面那桌就是刚才屋里那几个人。
“就那个戴下士的。”瘦高个嘴里嚼着馒头,声音不小。
“二十六,一进来下士,还带条子。”
“条子上写的什么。”
“不知道。他收起来了。”
一桌人笑起来。
宽肩膀那个,彭冲,没笑。他端着盘子,往这边看了几秒,站起来,走过来坐下。
“我说实话,你别不爱听。”
陆沉扒了一口饭。
“你说。”
“你这样的我见过。”彭冲说,“进来挂个衔,待三个月,走了。镀一层金回去提干,或者上面给你安排个活儿。”
“我不是。”
“你是什么不要紧。”彭冲说,“要紧的是这三个月。你占一个名额,就有人拿不到。那个人可能是我们队里谁的兄弟,也可能是我自己。”
“那边空出两个位置。”他说,“十二个人争两个。”
“你今天站军姿,第八分钟你就咬后槽牙了。我看见了。”
“我记性好。”
“记性好没用。”彭冲把筷子往盘边一搁,“你连跑都不能跑。”
“医生说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呢。”
“跑一个月以后。跳、扛、摔三个月。”
彭冲盯着他。
“三个月以后考核那三天,是要进山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来。”
“上面让我来。”
彭冲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衔你戴稳一点。”他说,“我们这十二个人,没一个服你。”
下午是器械和单杠。
他一样不能上。他在旁边站着看,看了一下午。
看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几回。他看着彭冲上单杠,翻身、卷腹八十多个,下来站稳,脸不红。
“好力气。”他说。
彭冲正在擦汗,听见这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收队的时候,孙守成把他叫住。
“陆沉。”
“到。”
“你的手。”
陆沉把手翻过来。
虎口那儿有两处茧,剪得短短的指甲底下还有一层。食指第二道也有一层。
孙守成看着那两只手。
“跑船的,手上没有这个。”
“跑船的时候也搬东西。”
“搬东西的茧在这儿。”孙守成伸出自己的手,点了点他自己指根那一排,“你这个在虎口,在食指第二道。”
“练什么的。”
“以前练过点东西。”
孙守成看了他几秒。
“我不问你以前干什么。”他说,“我就说一句。你这三个月想混过去,我给你指条明道,趁早写报告,趁早走。”
“为什么。”
“因为两个月以后他们会把你拉上山。”孙守成说,“山里有考核。山里没医生。”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孙守成走了两步,又停下。
“还有。”
“你说。”
“你站姿不对,但你站着的时候脚底下稳。”他说,“比普通的兵稳,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这个你藏不住。早晚有人看出来。”
熄灯前,他坐在铺边给手机充电。
苏晚的消息:
“到了?”
“到了。剪头了。安顿好了。”
“吃的怎么样。”
“一般。”
“你哪顿不一般。”
陆沉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
“今天被人挤了三回。”
那边过了半分钟。
“你挤回去了没有。”
“没有。”
“那你做对了。”
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你打报告会了没有。”
“会了。”
“喊一个给我听。”
陆沉坐在铺上,看着那条消息,半天没动。
“报告。”
“小声了。”
“……报告。”
那边又过了半分钟。
“行吧。药吃了吗。”
“吃了。”
“那灯我留着。”
底下跟了一张照片:老白趴在沙发角那张毯子上,脑袋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着。照片边上有一小块光,是阳台那盏灯。
十点整,熄灯。
灯一灭,屋里就响了。左边上铺的鼾声先起来,闷闷的,一下一下。走廊里有人趿拉着鞋跑过去,被值班的一嗓子喊回来。
窗外有脚步。哨兵换岗,从这头走到那头,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走得挺齐。
陆沉躺着。
十年了。他睡过野地、破屋、集装箱、别人的地下室。夜里要么没灯,要么灯不敢开。
这是头一回,他躺在一屋子人的鼾声里,外头有个哨兵在替他站岗。
他翻了个身,把铺下的包往里头拽了拽,摸出那个小本子和笔。
熄了灯,屋里黑,就着床头那点月光,他翻开本子。
第一行他写下三个字:
挂单的。
底下空着。他留了很大一片空。
写完他把本子塞回去,拉链拉上。
隔壁的鼾声换了个调。窗外那脚步,又从这头走到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