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换一条路
关处长的电话是早上八点打来的,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陆沉刚穿好外套,手机在桌上震。他接起来,那边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陆教官,问你个事。”
“说。”
“你回国之后,在澜城是不是有一条自己的线?”关处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灰鹫的关系,本地人脉,三教九流都能搭上话那种。”
陆沉没立刻接话。他握着手机,站在床边,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已经开始集合的队伍。
“有。”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然后关处长开口,语气没变,但话里的分量压了下来:“断了。”
陆沉没说话。
“你现在是军方编外教官,身份摆在这儿。”关处长说,“你在境内养一条来历不明的线,哪天被查出来,说不清楚。上面要是问起来,我也替你兜不住。老雷那边是境外,管不着;境内这条,该断就断。”
陆沉靠在桌边,手指敲了两下桌面:“……行。”
“我知道你不容易。”关处长补了一句,“但这事没得商量。你现在要什么,我这边能给你安排。”
“不用。”陆沉说,“挂了。”
他挂断电话,站在屋里没动。过了几秒,他拿起手机,把那串本地线的联系号码从通讯录里删掉,又清了一遍最近通话记录。
做完这些,他站了一会儿,出门。
上午他没有直接去园区。车开到老城区,在一条窄街的尽头停下来。街口有家棋牌室,门脸不大,招牌褪了色,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的秃顶男人正歪在椅子上看手机。
“哟。”秃顶男人抬起头,认出他,坐直了,“稀客啊。”
“刘老板。”陆沉在他对面坐下,“找你帮个忙。”
刀疤刘,道上这么叫他,脸上那道疤是年轻时砍出来的。把手机放下,上下打量他:“陆老板,你上回找我那事儿还没完呢?我可听说你后来发达了。”
“少打听。”陆沉说,“这回是正经事,给钱的。”
刀疤刘来了精神:“什么活?”
陆沉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推过去。纸上打印着两行字,一行是“灰色面包车,常停城西五金店门口”,一行是“年轻男性,戴棒球帽,城西一带活动”。
“你手底下不是有几个常在酒吧、KtV门口揽活的小弟吗。”陆沉说,“让他们城西那片多转悠转悠,看见这两样,记下车牌、记下脸,拍张照发我。不惹事,不碰,不惊。”
刀疤刘拿起纸看了一遍,狐疑地抬眼:“就这?盯着俩人?”
“就这。”
“陆老板,你这生意做得可真够偏的。”刀疤刘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行,我先收你定金,事成之后再结。什么价?”
陆沉报了个数。刀疤刘眼睛亮了一下,痛快地点头:“行,我这就安排人。”
陆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刘老板,有句话我说前头,看见就记,别上去搭话,别动他们。出了事你兜不住。”
刀疤刘愣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放心,我的人懂规矩。”
陆沉没再看他,推门出去了。
下午他去园区北侧转了一圈。这次路线换得远,从北边一条还没完全通车的断头路绕过去,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了一眼西侧围墙那段铁丝网。还在,位置没变。他把车停在一家汽修厂门口,下车步行,走到能看见五金店那条路的位置。
灰色面包车还在。但他走近几步,蹲下假装系鞋带的时候,看见车底下的地面上多了一个脚印——很浅,半个鞋印,方向是朝着车底盘的。有人蹲下来看过底盘,就在最近几个小时。
他直起身,没有多看,继续往前走。
傍晚他提前到了公交站附近。这次他没有站在路口,而是绕到站台斜对面那家修脚店的二楼楼梯间——位置比地面高出一米多,能看清整条街。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手机,像在等人。
苏晚照常出来,走到东边站台,掏出手机等车。
他没有去看她,目光越过站台,扫向周围。报刊亭那边没人。棒球帽昨天站的那个位置空着。他又往更远扫了一遍,然后他看见了。
在站台西边大约八十米的一条巷口,有一顶浅色的帽子闪了一下,很快缩回去。帽子的颜色不是棒球帽那种深色,是浅灰,但在那个位置停了两三秒才缩回去,一个路过的人不会在巷口站两三秒再缩回去。
陆沉没动,继续举着手机,像是在刷东西。余光里,那顶浅色帽子没有再出现。
公交来了,苏晚上车走了。陆沉又在楼梯间站了两分钟,确认那顶浅色帽子没有再冒头,才下楼,沿着另一条路往回走。
他走到停车场,刚拉开车门,手机震了。是刀疤刘发来的微信,一段语音,带着棋牌室里的麻将声:“陆老板,有信儿了。我底下一个小弟在酒吧街有个认识的酒保,说昨晚上有个外地口音的年轻男人,在酒吧里跟人打听事儿。问的是城西园区里一个戴眼镜的女的,问得挺细,几点下班、坐哪路车。酒保觉得不对劲,打岔给岔过去了,回头跟我弟提了一嘴。”
陆沉把语音听完,没回。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把手机放在副驾座上,发动了车。
外地口音,打听苏晚的下班时间和公交路线。不是棒球帽——棒球帽自己在拍,不需要问别人。这是另一个人,走的是酒吧街那一路。
他开着车往军营方向走,脑子里把信息过了一遍:棒球帽在拍,另一个人在问,两个方向,同一条线。这说明对方至少两个人,而且分工不一样。
他想起那条短信,“你也在看她?”
现在他大概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了:他们在确认苏晚周围有没有保护的人。棒球帽负责盯,酒吧街那个人负责问。而那条短信,是试探——想看他是什么角色,是碰巧路过的人,还是专门来护的。
陆沉把车停进军营大门,熄了火。他没有立刻下车,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
线断了。但眼睛还在。刀疤刘那帮人看不见什么深的东西,但他们能看见面包车、能看见帽子、能听见酒吧街上的闲话——这些够用了。
他推开车门下车,锁好车,往食堂走。
同一时间,城西安顺旅馆。
棒球帽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屏幕上是一条已经发出去的消息,他盯着看了很久,没有删除。
“对方也在看她。至少一个人,可能更多。需要确认他是什么角色。”
他合上手机,关灯,躺下。隔壁房间传来电视声,综艺节目的笑声隔着墙模模糊糊地响。他翻了个身,眼睛睁着,没有睡着。
黑暗中,他脑子里在盘算同一件事:那个人是谁,他什么时候会再出现。
他不知道的是,对方已经换了路线,换了位置,还多了一双本地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