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名字
清晨六点,军营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里。
陆沉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那条加密消息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遍,眉头都拧得更紧一分。
老雷的消息分三段。
第一段,一句话:医药公司实际控制人查到了。
第二段,一个名字:杜宾。
第三段,是一串字符——资金流向、注册信息、采购清单,密密麻麻,最后用老雷惯用的粗粝笔法圈出一行字:这家公司名下的钱,流向一个境外的“基因工程”项目,近三个月采购清单里,有一批神经麻痹剂原料。
神经麻痹剂原料。
陆沉的目光钉在那行字上。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响尾蛇从黑市大批购入神经麻痹剂原料,当时老雷提醒过他,那批货不是响尾蛇自己用,是卡恩手下另一个跟实验室有关的项目订的。
现在,那批货的账,从医药公司的采购清单里,又浮出来了。
陆沉靠回椅背,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杜宾。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熟到一看见,后槽牙就有点发紧。
很多年前,边境,一桩旧事。那桩事他处理得干净利落,唯独漏了中间牵线搭桥的那个人——杜宾。那人没露过面,只隔着电话递过话,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陆沉当时没追,想着冤有头债有主,事情了了就算了。
没想到,十几年了,这人攒了一桌局,就等着把他请回来。
赤鸦那单“清账单”,中间人是他。
现在这家医药公司,实际控制人,还是他。
陆沉在脑子里把线捋了一遍,越捋越清晰:
杜宾要翻旧账,所以挂单杀“刺”——灰隼、赤鸦,都是他花钱买的刀。
卡恩要基因战士,所以建实验室、买原料、盯上某个研究项目——医药公司,是他洗钱的壳子。
这两人,一个要他的命,一个要他的……某种东西。本来是两条不相干的线,却偏偏在同一家医药公司的账上汇到了一处。
卡恩和杜宾,合流了。
陆沉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他拿起手机,翻到之前老雷发过的一条消息——黑蝎化学品供货商的注册信息,和医药公司是同一条控制链。
化学品。基因工程。神经麻痹剂。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只能指向一个地方:实验室。
基因实验需要实验室,需要设备,更需要人——研究员、数据、临床样本。澜城恰好有一家国家级生物实验室,保密级别高到连他一个编外教官都只听过名字。
如果卡恩盯上的是那家实验室……
陆沉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他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苏振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听不出情绪。
“苏副司令员,我是陆沉。”他说,“有件事,得跟您汇报。”
“说。”
陆沉把查到的东西原原本本倒了出来:医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杜宾——就是赤鸦那单“清账单”背后的中间人;公司账上的钱流向境外一个基因工程项目;采购清单里有神经麻痹剂原料,和黑蝎那批货对得上。
“卡恩在搞基因实验。”他说,“化学品的账、医药公司的账,是同一条控制链。我怀疑,他要的实验室,就在境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苏振邦开口了,声音听不出波澜:“你的意思是,澜城?”
“澜城有一家国家级生物实验室。”陆沉说,“保密级别很高,具体做什么我不清楚。我想问一下,澜城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研究所,基因方面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长。
“澜城是有一个国家级生物实验室。”苏振邦终于开口,“保密级别很高,具体研究内容,不在你我的知情范围内。”
陆沉等了等,没等到下文,追了一句:“那如果卡恩的目标是它……”
“你的情报,具体到哪一步?”苏振邦打断他。
“资金流向、采购清单、控制链。”陆沉说,“再往下,就是实验室内部的信息了,我够不着。”
“嗯。”苏振邦应了一声,像是思考了很长时间,才接着说,“这件事,你不用管了。”
陆沉一愣:“苏副司令员——”
“我说了,你不用管了。”苏振邦的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会安排人调查。你的任务是带好你的兵,别的事,有军方处理。”
陆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明白了。”
“嗯。”苏振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查到的东西,除了我,不要再对任何人说。包括赵刚。”
“明白。”
电话挂断了。
陆沉放下手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苏振邦问得太细了——“具体到哪一步”,这不像是一句例行询问,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还有那句“你不用管了”,干脆得有点反常。
陆沉挠了挠头,没再往下想。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何况对面是苏副司令员。人家说不用管,那就不管。
他转身,拎起外套,出门去训练场。
军区机关楼,办公室。
苏振邦放下电话,没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部老式电话机,沉默了很久。
澜城国家级生物实验室。
基因研究。
神经麻痹剂原料。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反复转,每转一圈,他的眉心就紧一分。
他当然知道那家实验室是做什么的——苏晚就在那里工作。她的研究项目,主攻罕见病基因编辑治疗,学术成果在国际上都排得上号。也正因为如此,那个项目才被列入国家级保密序列,由军方重点护航。
他更知道,苏晚的研究,如果被人拿去用在别的地方……
苏振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老关,是我。”他说,“澜城生物实验室的外围安全,从今天起,加一级。不要声张,暗中排查,重点查近三个月的人员进出、设备采购、外围监控记录。”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还有,”苏振邦补充道,“这件事,暂时不要让实验室内部的人知道。包括……所有研究员。”
他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满机关楼前的广场。他看了很久,手几次摸向手机,又缩了回来。
他想给女儿打个电话。问问她最近忙不忙,问问她晚上几点下班,提醒她注意安全。
但他最终没有拨出去。
还没到那一步。先查清楚,别惊动她。苏晚那个性子,要是知道有人盯上她的研究,她不会躲,她会迎上去,那更危险。
苏振邦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军帽,起身出门。
深夜,十一点五十。
澜城国家级生物实验室,b栋三楼。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苏晚坐在电脑前,白大褂的袖口挽到小臂,眼镜架在鼻梁上,屏幕上一行行滚动的基因序列数据,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泛着幽幽的蓝光。
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又凑近屏幕看了几秒,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字,才终于往后一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凌晨十二点。
她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愣了一秒,然后认命似的叹了口气,保存数据,关机。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她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又顺手把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端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倒了。
走廊里静悄悄的。白炽灯的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拖出一道道影子。她锁好办公室的门,又检查了一遍门锁,才往电梯走去。
玻璃大门外,夜灯亮着,把台阶下的花坛照得影影绰绰。
苏晚推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潮气。她紧了紧外套,沿着路灯下的路往停车场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园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不知道。
就在她保存数据的同一时间,境外某个加密频道里,一份“目标清单”正在被传阅。清单不长,只有一页,上面列着一家实验室的名字、地址、研究方向,还有一段简短的备注:
“重点目标。研究员名单待进一步核实。”
她也不知道,那个清单上的地址,就是她身后这栋亮着灯的楼。
苏晚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她发动车子,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来,照见她平静的侧脸。
车子驶出园区大门,汇入深夜的街道,消失在澜城的万家灯火里。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她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