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开小灶
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
特战大队在操场集合,一个个背着鼓鼓囊囊的战术背包,头灯、水壶、求生工具、急救包,码得整整齐齐。侯飞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往队伍前面瞄了一眼,差点没把下巴惊掉。
陆沉站在队伍前头,就一个水壶,一把匕首。
匕首别在腰后,皮套都磨得发亮了。水壶是旧式的军用水壶,壶身磕得坑坑洼洼。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带。
“教官,”侯飞忍不住举手,“您……就带这些?”
“嗯。”
“吃的呢?”
“山里不是有吗。”
侯飞愣了半天,转头跟熊壮对视一眼。熊壮用口型说了两个字:野餐?
王建军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陆沉腰后那把匕首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侯飞小声问。
“那把匕首。”王建军压低声音,“老款军用匕首,退役二十多年了,我师父当年用过同款。现在市面上基本见不着。”
侯飞又往陆沉腰后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但他把这话记下了。
进山之前,陆沉站在山口,回头扫了一圈:“指南针、手表、手机,全交上来。”
“啊?”
“啊什么啊。”陆沉说,“今天用不上那些。”
侯飞老老实实把手机交上去,心里犯嘀咕:没指南针,这一百多号人进山,不得走丢了?
陆沉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补了一句:“丢不了。丢了,我一个个捡回来。”
老林场的山不算高,但林子密。
进去第一个小时,侯飞还能跟旁边的熊壮贫两句嘴。第二个小时,他开始喘。第三个小时,队伍里已经没人说话了,只剩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侯飞抬头看天——树冠密得看不见太阳,四周全是差不多的树,差不多的坡。他摸了摸兜,空的,指南针上交了。他心里有点发毛,忍不住喊了一句:“教官,咱们这是往哪走啊?”
陆沉走在前头,头也没回:“往东。”
“你咋知道的?”
“看苔藓是新手,看树冠是入门。”陆沉随手折了根树枝,往头顶一指,“看风,才是行家。”
侯飞仰头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倒是王建军在旁边低低“嗯”了一声,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什么意思?”侯飞追问。
“风从东南坡灌进来,被这条山脊挡了一下,气流是斜着走的。”陆沉说,“你顺着气流的方向站,背风面长什么树、迎风面长什么树,是不一样的。看多了,闭着眼都知道哪边是东。”
侯飞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教官,”他说,“您这……都是从哪学的?”
“山里学的。”陆沉说,“山里待久了,自然就会了。”
中午,队伍停在一片溪谷边。
队员们瘫坐在地上,七手八脚翻背包。侯飞掏了半天,摸出两块压缩饼干,又摸出个瘪了的水壶。早上出门灌满了,这会儿已经见底了。
“水不够了。”他喊。
“找啊。”陆沉蹲在溪边,正拿匕首削一根树枝,“书上怎么教的?”
“找低洼地挖渗水坑……”侯飞背到一半,卡住了,“可这地方是石头底,挖不动。”
陆沉没接话。他削好树枝,站起来,顺着溪流往下游走了十几步,蹲下来,拿匕首拨开一片草丛。草丛底下,一溜蚂蚁排着队往石头缝里钻。
“蚂蚁的窝口朝南,冬暖夏凉。”他说着,拿匕首在石头缝边刨了几下,“它们喝水,不会离水源太远。”
刨了没两下,一股清水从石缝里渗出来。
侯飞蹲在旁边,看傻了。
陆沉直起身,把匕首在裤腿上蹭了蹭:“记住了。找水,先找活物,再找水。”
队员一窝蜂涌上来灌水。侯飞灌满水壶,回头看见熊壮蹲在溪边,正拿镁条对着枯草使劲搓。搓了半天,就冒了几缕烟,火苗死活不起来。
“我来。”陆沉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块打火石,又捡了块锋利的石片,“咔”地一刮。
火星溅到枯草上,“腾”地一下着了。
前后不到五秒。
熊壮看着那团火苗,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镁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侯飞在旁边憋着笑,没敢出声。
午饭时间,陆沉宣布了一条规矩:
“背包里带的压缩饼干,自己留着。但是,今天中午,谁想办法给自己弄口热乎的,算及格。弄不着的,下午饿着。”
队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侯飞翻遍背包,就两块压缩饼干,嚼起来跟啃砖头似的。他看看溪水。里面确实有小鱼,可拿什么抓?徒手?
他正发愁,忽然听见溪谷下游一阵骚动。跑过去一看,陆沉蹲在溪边一块石头后面,手里拎着一根树枝——树枝一头绑了根细绳,绳头系着一小段铁丝弯的钩子,钩子上挂着半只蚂蚱。
溪水里,一条巴掌大的鱼正在挣扎。
“陷阱?”侯飞瞪大眼睛,“教官你什么时候下的?”
“进山第一件事。”陆沉把鱼拎起来,抖了抖水,“先看哪里有吃的,再想别的。人饿着肚子,什么战术都是白扯。”
他说着,利落地剖鱼、去鳞、削树枝串起来,架到火上烤。不一会儿,鱼皮滋滋冒油,焦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侯飞咽了口唾沫。
熊壮在旁边,盯着那条烤鱼,眼神都快长在鱼身上了。
陆沉烤好鱼,撕了一半递给侯飞,又撕了一小块扔给熊壮——“就这么多,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侯飞捧着那半条鱼,烫得直倒手,还是咬了一大口。鱼肉又嫩又香,他吃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教官,”他含含糊糊地说,“你这鱼,比食堂的还好吃。”
陆沉坐在石头上,慢悠悠啃着鱼尾巴,没接话。
侯飞没注意到的是,陆沉啃鱼的时候,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溪谷里的人群——熊壮、王建军、还有两个蹲在远处啃压缩饼干的老兵。他的目光在那几个人身上各停了一瞬,又收回来,继续啃鱼。
侯飞以为是教官在看大家表现。
他不知道,那几道目光,落点比这深得多。
午后,天说变就变。
一片乌云压过来,转眼间,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林子里的光线暗得跟傍晚似的。
“找岩壁避雨!”熊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扯着嗓子喊,“教科书怎么说的——找背风的岩壁,扎营……”
“这地方没岩壁。”陆沉站在雨里,浑身上下湿透了,声音却一点不慌,“就地取材,搭棚。”
他走到一棵老松树底下,三两下用匕首砍了几根手臂粗的枝条,往两棵树之间一架,又从背包里。侯飞眼尖,看见他背包侧面居然卷着一块防水布——扯出来往枝条上一搭,四角用石头压住。前后不到十分钟,一个能躲七八个人的简易棚搭好了。
“都别愣着,照这个搭。”陆沉抹了把脸上的水,“三个人一组,十五分钟,搭不出来就淋着。”
队员们手忙脚乱地动起来。侯飞蹲在棚底下,看着外面哗哗的雨,再看看棚顶那块防水布,忽然有点恍惚。
他想起白天在训练场上,陆沉说的那句话——“打仗就是这么干的。没有人会跟你摆开阵势。”
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雨下了半个多小时才停。返程路上,陆沉又教了一手——用两根树枝和一件外套绑成简易担架,抬着“伤员”(熊壮被迫躺上去,被颠得直哎哟)走了两公里山路。
“战场上有战友伤了,你不能背,背不动,也背不稳。”陆沉说,“担架是最省力的办法。学会了,关键时候能救命。”
熊壮躺在担架上,颠得脸色发白,还得嘴硬:“教官,我能不能自己走……”
“不能。”陆沉头也不回,“伤员就好好躺着。”
侯飞在前面抬担架,笑得直不起腰。
傍晚,浑身泥浆的队伍终于回到军营。
食堂里,周福来早就掐着点等着了。他站在灶台后面,看见陆沉进来,鼻子一哼:“哟,教官回来了?我还当您要饿死在山里呢。”
陆沉在门口站定,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炖肉?”
“什么炖肉!”周福来脸一板,“那是给全队加餐的!老规矩,人人有份——”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那份在灶台后面,我留的。别声张。”
陆沉没客气,绕到灶台后面,揭开锅盖,一大碗炖得酥烂的肉,还冒着热气。他端出来,侯飞和熊壮正好闻着味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看什么看。”周福来嘴上凶,手里却已经又舀了两碗出来,“排队!一人一碗,吃完了赶紧滚,别耽误我收灶。”
侯飞捧着那碗肉,蹲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稀里呼噜吃得满嘴油。
“大熊,”他咽下一块肉,感慨道,“你说咱这教官,到底是啥来路?”
熊壮埋头吃肉,含糊道:“管他啥来路。跟着他,能学到真东西,就是好教官。”
侯飞“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肉。
他没看见,食堂后门那儿,陆沉端着那碗肉,没急着吃。他站在门框边,看着操场上陆陆续续去冲澡的队员,目光在人群里慢慢地、慢慢地扫了一圈。
像是在找什么人。
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人不在。
深夜,办公室。
陆沉把碗洗干净放回食堂,才回到自己那间小屋。他没有急着开灯,先站在门口,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往门框内侧看了一眼。
一根头发丝,细细的,贴在门框内侧的缝隙里。白天他走之前,用唾沫粘上去的。现在还在。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推门进去,开灯,关门。然后把头发丝重新粘好,又从兜里摸出一小截透明胶带,在窗台内侧的角落贴了一小条——那位置,除非趴在地上仰着看,否则绝对看不见。
做完这些,他才在椅子上坐下来,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一条加密消息,老雷发来的。
他点开。
“实际控制人,查到一个名字。”
“你可能认识。”
陆沉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他没有往下翻。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探照灯扫过的声音。老白从窗台上跳下来,凑到他脚边蹭了蹭,见他没反应,又跳回窗台,趴下了。
陆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最终还是没有翻开那行字下面的内容,只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兜里,起身去洗漱。
路过床底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铁盒还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窗外,探照灯的光扫过操场,又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