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东风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大亮。赵刚站在安全点二楼的窗前,手里攥着两个证物袋。
一个装着那支铅笔,铅灰色笔身,削尖的笔头。另一个摊着那张纸条,“东风来了”四个字,字迹很淡。
技术员连夜比对过:笔迹粗细、下笔力度、收笔的顿点,同一支笔,同一个人。
一个人摸进军方管控的安全点,在全员眼皮底下进屋放张纸条,全身而退。两天后,又深更半夜摸到院墙外的树桩上,插了支铅笔,走了。两次都没被发现。
这不是胆子大。这是把自己当成幽灵练出来的技术。
赵刚收好证物袋,下楼。
院子里,岗哨刚换过班。他绕院墙走了一圈,检查完点位,脚步在院墙拐角顿住。
陆沉又蹲在墙根下。还是那件旧棉袄,手里攥着根树枝,地上画着一片乱七八糟的线。那只流浪猫趴在他脚边打盹。
“赵队早。”陆沉头也没抬。
“又画地形呢?”
“瞎画。”陆沉用树枝点了点地,“今儿风从哪边来,您知道吗?”
赵刚抬头看天。云层压得低,江上那片水汽还没散。“南风吧,这两天都南风。”
“昨天是南风。”陆沉把树枝往地上一插,“今天不是。”
赵刚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陆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弯腰捡起一片被风卷过来的枯叶,夹在指间转了一圈:“风向要转了。”
他转过身,看着赵刚:“昨晚那支笔,您看了吧。”
“看了。”
“同一支笔写的。”
“嗯。”
“他为什么专门留支笔?”陆沉问,“他半夜摸过来,想杀人,一枪就完了。费那劲插支笔,干什么?”
赵刚没接话。
“他是来打招呼的。”陆沉说,“是告诉你,也告诉我,我来了,我知道你在这儿,我不急,但我准备好了。”
他顿了顿:“这是下战书。”
“那他等到什么时候?”
陆沉没直接回答。他仰头看了看天,云层低低地压着城郊灰扑扑的屋顶。
“等风。”他说,“等他那边顺风,等他那个位置能一枪定死我,他就来。”
“你凭什么说他今天会来?”
陆沉指了指导向旗。院角旗杆上,一面小旗正被风扯起来,软塌塌地垂着,还没完全展开。
“你看,”他说,“旗子往东飘了。”
赵刚顺着看过去。旗子确实动了,一点一点,从垂着变成斜着飘起来。
东南风。
白天,赵刚给苏振邦去了个电话。
“他今晚会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不确定。”赵刚说,“但陆沉说他会来。”
“……你信他?”
赵刚想了想:“信。”
“那就按他说的布。”苏振邦说,“还是那句话,人,安全第一。”
挂电话前,苏振邦补了一句:“赵队长,那个事你跟他提了没有?”
“还没。”
“案子结了之后,就跟他谈。”苏振邦说,“他那身本事,扔在安全点里当保护对象,浪费了。”
赵刚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下午,陆沉从屋里搬出来一堆东西。
一件旧棉袄,一个靠垫,一根晾衣绳,还有他的手机。
赵刚站在门口,看他蹲在院子东南角,把棉袄塞进靠垫里,鼓鼓囊囊的,拿晾衣绳两头一系,往院墙上一挂。
“你干什么?”
“做个假人。”陆沉头也不抬,“晚上灯一关,手机屏幕搁这儿,光一晃,隔着院墙看,像个蹲着玩手机的人。”
赵刚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人形”,沉默了半晌:“……你打算让他替你挨枪子?”
“挨不挨得上,看他手艺。”陆沉站起来,拍了拍手,“他要是够准,一枪过去,弹道就露了。他要是打不着——”他笑了一下,“那他自己就知道,今晚这活,难干。”
赵刚没说话,盯着那个假人看了很久。
傍晚,他重新布了一遍人手。楼顶两个观察位,架了夜视仪和测距仪;院墙外矮树林边缘,藏了两组人;能看见院子的几栋楼顶,各放一个观察点。
小魏带队蹲在矮树林那边。临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假人,嘀咕了一句:“真能行?”
赵刚没回答,只说了句:“盯紧点。”
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六点四十,风突然大了。
院子里那面旗被风扯得猎猎响,往东——直直地往东飘。
赵刚站在楼顶,握着望远镜,手心全是汗。
风起了。他想起陆沉那句话:他那边顺风,他那个位置能一枪定死我,他就来。
七点零二分。
一声枪响,从矮树林方向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抡圆了砸在地上。
子弹打在院子东南角——那个假人的位置。墙皮崩了一块,靠垫里的绒毛飞起来,飘在暮色里。
观察手的声音从对讲机里挤出来:“锁定!矮树林东侧,废弃水塔,二层平台!距离五百三十米!”
赵刚的心猛地提起来。
他没打人。他打了那个假人。
不。赵刚突然反应过来。那不是打假人。那第一枪,是试枪。他在看那个“人”有没有反应。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对讲机里,陆沉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别追第一枪的位,那不是他的主位。五百三,太近了,他踩过点,不会选这么明显的地方。矮树林那组别动,等他第二枪。”
赵刚压着嗓子:“你怎么知道他还有第二枪?”
“他第一枪打假人身上,人没倒。”陆沉的声音很稳,“他会补一枪。就在你锁定的位旁边,他会换”
话音没落。
第二声枪响。这回不是水塔方向。是院墙正面偏西——那栋三层居民楼的楼顶,四百米出头。
子弹擦着院墙内侧的水泥沿飞过去,打在旗杆上,铁皮“铛”的一声脆响。
观察手急报:“居民楼顶!三单元方向!距离四百一十米!”
赵刚抓起对讲机:“小魏!分一队去水塔,一队跟我去居民楼!”
“不对。”对讲机里陆沉打断他,“他就在居民楼。”
“水塔那个位是空的?”
“水塔是疑兵。”陆沉说,“第一枪是他在水塔做的空响,用绳子、定时的东西,把枪口焰做了出来。人早挪到居民楼了。那楼顶有护墙,离院子最近,他要亲眼看着——”
赵刚没等他说完,带人扑向居民楼。
围捕的过程,赵刚后来回忆起来,只有几个零碎的画面。
楼顶的门被一脚踹开。暮色里,一道人影从护墙边弹起来,往楼沿扑。
灰隼。他看清了那张脸——眼窝深,鼻梁高,浅褐色头发被风吹乱。手里还端着那支枪,枪口带着热。
“别动!”赵刚喊。
灰隼没停。借着楼沿的落差往下滚,落进隔壁单元的天台,动作利落得像水里的鱼。
赵刚带人追下去。巷子里三道人影分头追。灰隼跑得极快,边跑边回手开了一枪,子弹擦着赵刚耳边飞过去,钉进墙皮,溅起一片灰。
对讲机里,陆沉的声音又插进来,这回带着点喘:“他往西跑。过两条巷子有个死胡同,别从正面堵,从侧面绕,他会翻墙,墙那头是条排水沟,翻过去没路。”
赵刚来不及想他怎么会知道这地方的地形,带着人往西抄。
果然。两条巷子后,一个死胡同。灰隼翻墙过去,落地还没站稳,墙那头,小魏带的一组人已经端着枪堵在那儿。
“别动!”
灰隼站在排水沟边,浑身是土,肩上洇着一片深色。他看了一眼围上来的枪口,把手里那把枪慢慢举过头顶,放在地上。
放下枪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围着他的士兵,望向安全点那个方向,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华夏语,说了句什么。
赵刚没听清,走近一步:“你说什么?”
灰隼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我说。你们那边的人,让我带句话给。”
赵刚手里的枪口没放下来:“什么话?”
“账,还没完。”
审讯安排在安全点旁边那间临时征用的空房里。
灰隼肩上的伤简单处理过,坐在椅子上,没绑手,面前放着一杯水,没碰。
赵刚坐在他对面。陆沉没到场——他站在隔壁房间的观察窗后面,隔着玻璃听。
“谁雇的你?”赵刚问。
“排行榜上挂的单。”灰隼说得很平静,“接单的人,不问雇主。”
“单子怎么到你手上的?”
“中间人递的。”灰隼说,“照片,地点,目标代号。就三样东西。”
“目标是谁?”
“排行榜第三。”灰隼抬了抬眼皮,“。我查过他的战绩,够格当垫脚石。”
“谁递的消息?”
灰隼没立刻回答。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单子是东南来的先生挂的。钱走了三层壳子,洗得干净。我拿到的只有一半,另一半,事成之后结。”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灰隼说,“干这行,不打听。”
赵刚盯着他:“那你刚才那句账还没完,替谁说的?”
灰隼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活儿干砸了。”他说,“按规矩,账记在先生头上。他会再挂单,也会——”他顿了顿,“换人来。”
赵刚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就这些?”
“还有一句。”灰隼说,“这句是我自己说的。”
赵刚转头看他。
灰隼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你们中间,有人往外递消息。回国、住哪儿、什么时候落单——这些不是查出来的,是有人递出来的。不然,单子挂不了这么准。”
隔壁房间里,陆沉站在观察窗前,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
赵刚回到安全点,已经过了夜里十一点。
他上楼,走到陆沉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灯。陆沉靠着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见他进来,把手机扣过去。
“赵队,这么晚。”
“问你个事。”赵刚在椅子上坐下,“灰隼说的那句——你们中间有人递消息——你信?”
陆沉没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窗外:“风还在吹。”
“什么?”
“东风。”陆沉说,“他选今天来,是因为今天起东风。他要的那个条件,不是天给的——”他顿了顿,“是有人告诉他,今天有东风。”
赵刚心里一沉:“你是说……”
“灰隼是被风送来的。”陆沉说,“风往哪边吹,背后有人在看。”
赵刚沉默了很久,才说:“苏副司令员让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案子结了这层,你不能一直这么蹲着。”赵刚说,“他想让你换个身份待着——特战大队那边,缺个编外教官。”
陆沉眨了眨眼:“教官?”
“教实战的那种。”赵刚说,“不用住这儿了,搬军区大院去。条件你提。”
屋里安静了几秒。
陆沉忽然问了一句:“编外教官,给开工资吗?”
赵刚:“……”
“我问你呢,赵队。”陆沉说,“我现在又没工作,总不能白干活。管饭吗?管住吗?加班有加班费吗?”
赵刚看着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一个蹲安全点都能蹲出黑眼圈的人,操心这个?”
“那不一样。”陆沉一本正经,“蹲号子是免费的,上班是挣钱的。”
赵刚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他顿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沉又坐回床头,手机屏幕的光重新亮起来,映在他脸上。他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消息,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光底下,压着点别的什么。
“陆沉。”他叫了一声。
“嗯?”
“灰隼那句话——你们中间有人递消息——你要查出来什么,跟我说一声。”
陆沉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赵队,我一个编外教官,能查出什么啊。”
门关上了。
赵刚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一楼那扇窗,灯还亮着。他想起陆沉那句“风往哪边吹,背后有人在看”,又想起灰隼那句“你们自己那边的人”。两句话,像两根钉子,钉在他脑子里。
他掏出手机,给苏振邦发了条消息:编外教官的事,他答应了。
发完,他抬起头。夜里起风了,院子里的旗子,还在往东飘。
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陆沉这才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老雷那条消息停在上面,只有一行字:
“壳子公司查到了。法人你认识——黑蝎那批化学品的供货商,挂的是同一个名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窗外,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他伸手,把窗帘拉上。
那个名字,他记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