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赤鸦
凌晨三点,国安支队的审讯室亮着灯。
那盏吊灯的白光很硬,打在对面那张脸上,把人照得没什么血色。
亚洲面孔的男人被铐在审讯椅上,外套已经被脱掉了,剩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右肩的袖口裂了一道口子——那是被扑倒在地时蹭破的。他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出表情。
林宇坐在对面,面前摊着记录本,笔放在本子上,没动。
他盯着这人已经看了快十分钟了,对方一句话没说。
“名字。”林宇开口。
沉默。
“国籍。”
沉默。
“谁派你来的。”
那人终于动了动,抬起眼皮,看了林宇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确认什么,又低下头去了。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带着点含混的喉音,像是不常讲这种语言。
“不知道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那人说,“我只知道要做什么,做完,有人给钱。其他不归我管。”
林宇盯着他:“你不归你管?那你归谁管?”
那人不说话了。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林宇翻了一页记录本,又问了几句,对方始终是同一套说辞——不知道,不清楚,不归我管。
隔壁观察间里,陆沉站在单面玻璃后面。
他披着一件林宇从车里拿来的外套,右肋的伤口还疼着,但他站得笔直,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撑着窗台,目光透过玻璃,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他左手虎口的茧子,你注意到没有?”他忽然开口。
旁边坐着的老周愣了一下:“什么?”
“他右手虎口的茧,是刀柄磨出来的,薄茧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不是握枪的那种。”陆沉说,“长期握短刃的人,茧子的位置和形状不一样。他是练近身的。”
老周凑近玻璃,眯着眼看了半天:“这你都能看出来?”
“看多了就知道了。”陆沉说,“还有他左耳后面——你注意看。”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人的左耳后方,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小块淡色的疤,圆形的,指甲盖大小。
“那是什么?”
“训练营的烙痕。”陆沉说,“有些组织给每个成员打个标记,防叛逃用的,也方便认人。他这个疤边缘很规整,不是意外伤的,像是某个特定流程留下的。”
老周的脸色变了一下:“你能看出是哪里的?”
“东南亚。”陆沉说,“他说话尾音往下沉,是那边某地方言的习惯,细节被压得很平,但不干净。越南附近那块,偏南。”
观察间安静了几秒。
林宇在审讯室里坐了很久,终于合上记录本,站起身来。
他推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又推开了观察间的门。
“你不来审?”他问陆沉。
“你审得比我好。”陆沉说,“你坐下来,他不把你当回事。我一进去,他马上就警惕了。有些话,得在他没防备的时候才能撬出来。”
林宇点了点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那你刚才看出来的那些,能用上吗?”
“能。”陆沉转过身来,“你回去,跟他说一件事。”
他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话。
林宇听完,站起来,回了审讯室。
他推门进去,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男人。
“你左耳后面那块疤。”他说,“是训练营留下的吧?东南亚那边的路子,烙一个号,认人用。”
那人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抬头。
“你右手虎口的茧子是握刀握出来的,不是枪。”林宇继续说,“你们这种组织,规矩应该很大,单线派单,不问雇主,不问目标背景。我说的对吧?”
那人的呼吸节奏,变了一拍。
很轻,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藏不住。
林宇看见了,在对面重新坐下。
“你不用告诉我你是谁,也不用告诉我你在哪接的单。”他说,“但你得知道一件事。你们这次的目标,不是什么普通人。你同伙已经死在路上了,你那个跑掉的同伴,我们正在追。你们这单,已经烂了。”
他顿了一下。
“你现在什么都不说,等上面的人来接手,你连谈的机会都没有。你信不信?”
沉默。
那人低着头,两只手攥着椅面的边缘,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
“……赤鸦。”
林宇没接话,等着。
“我们叫赤鸦。”那人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亚洲分部,总部在东南亚那边。不接境内的单,只接跨境的清账单。”
“清账单?”
“目标的信息、时间、地点,上面发下来。我们只负责到地方,执行,收钱。不问是谁下的单,不问为什么。”
“那你们这次的目标是谁,总知道吧?”
那人沉默了一下:“……‘刺’。目标代号是‘刺’。上面给了一张照片和一个地点,说让尽快处理。”
“给你们照片的人是谁?”
“不知道。”那人说,“中间的线人传的,不是直接发给我们。我们只认单子,不认人。”
林宇盯着他看了几秒:“那你们来了几个?”
“三个。”那人说,“我,跑掉那个,还有一个提前撤走了。他比我们早两天到,踩完点就走了。我甚至没见过他长什么样。”
“撤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跟我们不在一条线上。”
林宇靠在椅背上,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组织叫赤鸦。亚洲分部。单线派单,不问雇主。三个人,一个跑了,一个提前撤了。
这个人,确实不知道雇主的身份。
“最后一个问题。”林宇说,“你们这单,跟那个狙击手——是不是同伙?”
那人抬起头,看了林宇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陌生的词。
“狙击手?”他茫然地眨了一下眼,“什么狙击手?我们这单只有三个人,没有第四个人。”
林宇没再问。
他站起来,收拾好记录本,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他站在观察间的门口,看了陆沉一眼。
“他说他们只有三个人,不知道狙击手的事。”
陆沉靠着墙,听完,点了点头。
“应该是真的。”他说,“这种组织,不同任务之间互相不交叉。狙击手是另一条线的事。”
他转身,慢慢走回观察间的椅子边,坐下,把手里的手机翻了个面。
“‘赤鸦’。”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听过。东南亚那边的组织我多少知道几个,这个不在我的名单里。”
林宇走进来:“会不会是近几年新分出来的?”
“有可能。”陆沉说,“老组织化整为零,分成几个小分支,用不同的名字接活,方便洗底。赤鸦可能是其中一支。”
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消息给老雷:“查一个叫赤鸦的组织,东南亚那边的杀手分支。单线派单,亚洲分部,只接境外跨境清账单。”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
“走吧。”他说,“这人有用的信息已经说完了。剩下的,等老雷那边的消息。”
林宇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观察间。
走廊里灯光昏黄,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宇忽然开口:“你说……那个狙击手,跟‘赤鸦’不是一伙的?”
“不是。”
“那他背后是谁?”
陆沉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不知道。”他说,“但很快会知道的。”
他走下楼梯,身影消失在转角处。
林宇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方向,沉默了几秒,才跟上去。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色。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