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走廊
陆沉在病床上躺到第二天中午。
伤口缝合得不错,医生说恢复两天就能下床活动。他把床头摇起来,靠着垫子,拿手机翻了一阵,又放下,盯着天花板出神。
林宇坐在床边陪护椅上,给他削苹果,刀工粗糙,皮削得断断续续。
“想什么呢?”他问。
“想那个狙击手。”陆沉说,“800米,一枪,走人。干净得跟打靶一样。”
“干净不好?”
“干净,说明他不是冲我来的第一次。”陆沉说,“真冲着要命的仇家,不会打一枪就撤。仇家想的是确认我死没死,他倒好,打完就走了,他更像是在试枪。”
林宇手里的苹果顿了一下:“试枪?”
“试我这个靶子还在不在。”陆沉说,“顺便看看,我值不值得他费第二颗子弹。”
他顿了顿,看着林宇,语气难得认真:“林宇,你听我说。真正要动手的人,往往不是先开枪那个。先开枪那个是探路的,后面跟着的才是收账的。”
“你意思是,还有后手?”
“医院这么大的目标,换我是他们,我也挑这儿收账。”陆沉说,“你让人盯紧了,别光顾着防外面的窗和楼顶,更要防自己人。”
林宇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下,神色凝重:“我明白了。”
他起身,去走廊安排布控。
老周听完,有点不以为然:“医院这么大,人进人出,防不胜防。再说咱们的人都穿着便衣混在住院部,谁能认出来?”
“正因为人多,才好混。”林宇说,“把病区入口的盘查加严,护士站那条通道盯紧,别放任何一个生面孔进去。”
“行。”
夜里十一点,住院部六楼。
走廊的白炽灯一天亮到晚,值班护士台前坐着个小护士,低头写记录。国安的人分散在各处:一个守电梯口,一个守在楼梯间,一个坐在病房对面的长椅上,扮成陪护的家属。
陆沉靠在床头,伤口隐隐发疼,睡不着。他把手机调成静音,闭着眼,竖着耳朵听走廊里的动静。
脚步声,推车声,电梯“叮”的一声。
一切都很平常。
凌晨一点半,电梯门开了。
“叮”的一声,比之前几次都轻。陆沉在黑暗里睁开眼,没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探病的人半夜起来上厕所,踩着医院那种软底拖鞋,一走一拖。
脚步声从电梯口方向,一路往这边来。
走到了护士台,停了。
“您好,我找六号病房。”一个压低的声音,语速不快,带着点生硬的客气,“家里人住院,白天没顾上,这会儿来看看。”
小护士抬头看了一眼,大概看了下对方,问:“六号房?您是哪位病人的家属?”
“哦,是我哥。”那人说,“姓陆的,前两天刚做的手术。”
陆沉在病房里,眼睛“唰”地睁开。
姓陆。前两天手术。六号房。
他知道自己没这个弟弟。
走廊里,小护士翻着登记本,有点犹豫:“陆先生……好像没登记有家属来看。您等一下,我问问门口的同志。”
“不用问了。”那人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我就看一眼,看完就走。”
脚步声,继续往前。
守电梯口的国安队员已经站起来,往这边走来。长椅上的“家属”也抬起了头。
那人在离病房还有三四步的地方,停住了。
“大哥。”他对着病房门,喊了一声。
陆沉没应。
他听见了极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从对方袖子里滑出来——金属的,贴着袖管。
他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手按向床头的呼叫铃,同时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林宇!”
走廊里,那人的手抬起来了。
国安队员冲过来的同时,那人已经撞开了病房门——
门板“哐”地砸在墙上。
陆沉侧身躲开门缝里甩进来的一道光,看见一只手探进来,握着一把寒光闪亮的短刃,直直朝床的方向扎下来。
他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床头的输液架,用力一撑,挂着点滴的身体腾起来,一脚踹在那人持刃的手腕上。
“咔”一声,那人手腕一歪,刀没扎中,划破了床单。
陆沉落地,伤口扯得他闷哼一声,但人稳住了。他反手抄起床头柜上的暖水壶,朝那人头顶砸去。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国安队员的一声喊叫,
“拦住他!”
然后是一声极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呃”,和重物倒地的闷响。
陆沉心里一沉,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一把扯掉点滴针,几步冲到门口。
走廊里,那个扮成“家属”的人正被守电梯口的队员扑倒在地,两人扭打在一起。长椅上的“家属”——那名国安队员——已经倒在护士台边上,一手捂着小腹,一手指着电梯口方向,血从手指缝里汩汩往外涌。
“电梯……还有一个……电梯口……跑了……”
林宇从楼梯间冲出来,看见地上的血,眼睛瞬间通红:“小周——!”
他扑过去,一把按住那名队员的伤口,冲对讲机吼:“呼叫增援!六楼有人受伤,快叫医生!”
护士台的灯亮起来,值班医生护士跑出来,走廊里乱成一团。
陆沉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地上的血,看着林宇跪在那里死死按着队员的伤口,后知后觉地感到伤口一阵钝痛。
被扑倒的那人还在挣扎,被赶来的队员反剪住双手制住。
而电梯口,那扇门已经合上了。
另一名混入者,跑了。
凌晨三点,医院被封锁。
牺牲的国安队员叫小周,二十四岁,入队三年。他守在住院部六楼的长椅上,被那两人趁乱一刀捅在小腹,动脉破裂,抢救无效。
林宇站在病房外的走廊尽头,背靠着墙,半天没动。
地上那块血迹已经被清理过了,但空气中那股血腥气还散不掉。
程支队长赶到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站在小周被抬走的位置,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伤人的,逮住几个?”
“一个。”林宇的声音很哑,“还有一个从电梯跑了。”
“跑的那个,长什么样?”
“监控调了。”林宇说,“下到三楼换的便装,从侧门走的。戴着口罩,拍不清脸。但肯定跟昨晚街对面站那个是一伙人,同一拨人,亚洲面孔,至少三个。”
程支队长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支队长——”
“我去打电话。”程支队长头也不回地说,“这个案子,不能再按普通案子的规格办了。我的人,不能白死。”
林宇看着他走进楼梯间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发堵。
他想起几天前响尾蛇那桩案子,支队长说“国安接了就得保到底”。
现在,保出事来了。
天亮的时候,程支队长打完电话回来。
他在医院外头抽了半包烟,走进住院部大楼,神色疲惫但目光很定,对林宇说:
“上报了。”
“上报了?”
“交到上面。这个案子,已经从国安支队的手里,升级成涉外武装人员跨境刺杀专案。”程支队长说,“上面批了,国安系统内调精锐支援,涉外部门联动。还有...”
他顿了顿。
“军方那边,也递了协助函。”
林宇一愣:“军方?”
“这种持械武装人员入境、针对重点目标的案子,不是我们一个支队能兜的。”程支队长说,“上面说,南部军区会派人来对接。具体怎么配合,等人到了再说。”
林宇还想说什么,程支队长摆摆手:“你先去休息。这一夜的班,你扛不动第二夜。”
林宇没走。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病房那扇门,看了很久。
病房里,陆沉坐在床边,腿上搭着毯子,脸色还白着,但人已经清醒。
林宇推门进来,看见他这副样子,愣了:“你怎么起来了?”
“躺不住。”陆沉说。他指了指门外,“小周……是守走廊那个吧?”
林宇没说话,点了点头。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那个人,是我欠的。”
“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陆沉打断他,“他们冲的是我。小周是替我挡的刀。这笔账,我不会赖。”
他抬起头,看着林宇:
“林宇,我不在医院躺着了。给我办出院,或者给我找个能出去的法子。这两拨人,不揪出来,今天死小周,明天就不知道死谁。”
林宇张了张嘴,想说“你伤还没好”,但看着陆沉的眼神,那句话终究没说出口。
“……我帮你问问医生。”他说,“但你得答应我,至少把伤养到能走动的程度。”
“行。”
林宇转身要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条没显示号码的加密消息。点开,只有短短一行字,发件人署名:老雷。
“查到一个模糊传闻。你站的位置后面,有人动了心思——冲排名来的。另外,你早年办过的一件事,有人翻了旧账,在攒局。”
林宇看着这行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冲排名来的。
翻旧账攒局。
两拨人,两件事,都冲着同一个人来。
他攥着手机,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把它揣回兜里,推开病房门,冲里面的人说:
“老雷的消息。你猜得没错,不是一拨人。”
陆沉靠在床头,听完,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廊尽头,窗户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城市又开始运转了,车流声、人声、早点摊的吆喝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而在这个世界里,两拨人正在暗处,重新打量这张病床。
远处某栋楼的楼顶,一道极淡的晨光在窗户玻璃上一闪而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又架了起来。
陆沉似有所感,偏过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手机拿起来,翻出那个标着“老雷”的号码,打下一行字:
“别查排名的了。我在这儿等着。他敢再开一枪,我就敢让他把名字留在排行榜上,死的那种。”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
伤口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