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鱼在浑浊的塑料盆里剧烈挣扎。
水花溅在陆辞的手背上发凉。
随着电话里的那句通报。他五指猛地收紧。
咔吧。
草鱼脊骨错位。瞬间没了动静。软绵绵地摊在水里。
“老板。鱼死了。换一条。”
陆辞在沙滩裤上蹭了蹭手心的黏液。声音平淡。
肉摊对面的大妈吓了一跳,提着菜篮子往后退了半步。
陆辞眼神冷得掉冰渣。
他那个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亲爹,办事从来雷厉风行。
既然老贺带队空降江城。这帮老狐狸绝对不会先来找他硬碰硬。
他们会挑最软的柿子捏。
下午两点。苏氏集团总部大楼。
总裁办公室的冷气开得很足。
苏清寒坐在红木办公桌后。看着面前那张暗金色的硬纸卡片。
卡片边缘包着真金箔。灯光一打晃眼。
没有署名。封口处只用红蜡滴了一个繁体的“陆”字。
蜡印边缘残缺,透着一股陈旧的威压感。
秘书秦霜站在桌边。小腿肚子发抖。
“苏总。送信的人开着五辆红旗轿车来的。”秦霜咽了口干沫。
“连市首的秘书都在前面负责开道。前台的小姑娘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苏清寒伸手。指尖摸了摸那个红蜡印记。
硬邦邦的。
“把下午的高管会议推迟。”苏清寒拿起那张卡片。
“要带保镖去吗?”秦霜紧张地问。
“不用。我一个人去。”
苏清寒站起身。拿过衣帽架上的黑色风衣。
这种能让江城市首亲自开道的人物。带几个拿电棍的保安过去,只会是个笑话。
下午三点。
江城南湖边。“云水禅心”私人茶楼。
这座仿宋代建筑的茶楼,平时需要两百万的验资才能踏进大门。
今天。茶楼外面的停车场被彻底清空了。
沿湖的青石板路上。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壮汉。
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笔挺。腰间西服布料微微鼓起。
苏清寒停好那辆帕拉梅拉。
她穿着高跟鞋。踩着石板路走向茶楼正门。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她拉紧了风衣的领口。
一个穿青色旗袍的迎宾女服务员。低着头。
踩着碎步在前面引路。
两人走上二楼。停在最深处的一间包厢门外。
包厢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听雨。
服务员弯腰。拉开樟木推拉门。
一股浓烈的奇楠沉香味道,混着滚烫的水汽,从屋里涌了出来。
苏清寒迈步走进去。
包厢里光线很暗。窗户半掩着。
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老人。坐在巨大的根雕茶海后面。
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盘着一串星月菩提。木珠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老人没起身。甚至没抬头。
他拿着一把紫铜水壶。滚开的水线冲进紫砂壶里。
水汽蒸腾。模糊了他那张满是周围的脸。
苏清寒走到茶海对面。
拉开一把竹编靠背椅。坐了下来。
风衣下摆蹭过椅腿,沙沙作响。
“江城这地方,水土太差。”老贺放下铜壶。
声音沙哑。语速很慢。
“再好的明前龙井。泡在这水里,也透着一股子泥腥味。”
他用木镊子夹起一个白瓷品茗杯。
放在苏清寒面前。
杯子里装着半杯澄黄色的茶汤。
苏清寒没碰那个杯子。
双手放在膝盖上。后背挺直。
“您兴师动众地包下整座茶楼。就是为了跟我讨论江城的水质?”
老贺盘菩提子的手指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的眼睛,死死盯在苏清寒脸上。
目光里带着审视。还有一种常年居于上位、看惯了生杀予夺的漠视。
“苏清寒。二十六岁。”
老贺像是在念一份无聊的采购清单。
“接手一个二流家族企业。最近靠着一笔外来资金,刚把公司弄上市。”
老贺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在江城这个小泥塘里。你算是一条大鱼。”
他把杯子顿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在燕京的云端看来。这公司连个作坊都算不上。”
包厢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清寒感觉胸口发闷。她咬了一下嘴唇内侧的软肉。
借着微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我不管燕京怎么看。我只做我分内的事。”
“你的分内事,越界了。”
老贺打断了她。声音冷硬。
“我今天来。是为了一个人。陆辞。”
苏清寒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面色不变。迎着老头逼人的视线。
“他是我合法的丈夫。”
“丈夫?”老贺发出一声干涩的嘲笑。
他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
“一个在厨房里洗碗买菜的上门女婿。这就是你对他的定位。”
老贺目光变冷。
“但他被燕京一位不可言说的大人物看中了。”
老头盯着苏清寒。
“那位大人物很欣赏他的手腕和潜力。准备带他回燕京。给他一个真正属于男人的广阔舞台。”
苏清寒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脑子里闪过陆辞单手敲击键盘防守黑客的画面。闪过国宾馆那个黑衣保镖震碎桌子的场景。
陆辞身上的谜团太多了。
难道他真的是燕京某个恐怖势力选中在外历练的白手套?
“江城太小了。”
老贺继续施压。字字诛心。
“你这种三线城市的女商人。托不起一只准备冲天的鹰。”
“把他留在你身边当个煮夫。那是暴殄天物。”
老头身体往前倾。带来的压迫感成倍增加。
“这也是来自燕京云端的警告。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强留,只会给苏家招来灭顶之灾。”
苏清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是恐惧。是被这种高高在上的安排激怒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沉香的苦味。
“如果我拒绝呢?”苏清寒看着老贺的眼睛。声音清冷。
老贺没反驳。
他在燕京见多了这种强撑骨气的女人。在绝对的利益面前,骨气是最廉价的东西。
他伸手探进中山装的内侧口袋。
手指夹出一张硬挺的纸片。
老贺把纸片放在根雕茶海上。
食指按着纸片边缘。顺着凹凸不平的木纹。
慢慢推了过去。
纸片停在苏清寒的白瓷茶杯旁边。
是一张瑞士银行的现金本票。
纸面上的防伪水印在窗外的自然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本票的金额栏。是完全空白的。
老贺重新靠回椅子里。
大拇指拨弄着星月菩提子。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
他看着苏清寒。眼神里带着施舍乞丐般的轻蔑。
“填个数字。”
老贺沙哑的声音在包厢里响起。带着主宰一切的傲慢。
“然后带着你的离婚证。永远消失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