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震天两条花白的眉毛死死拧在一起。
那个解不开的死结,带着雷霆万钧的怒火。
他一把抓起那叠印着“入赘协议”的调查报告。
手臂抡圆。重重砸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
砰。
几百页A4纸顺着光滑的桌面滑出去。散落一地。白花花的纸张像是一地刺眼的雪。
“荒唐!”
陆震天喉咙里挤出一声怒吼。
声音像闷雷。震得书房里的青花瓷摆件嗡嗡作响。
燕京陆家。华夏金字塔尖的顶级豪门。
他陆震天的独生子。暗渊财团那个杀伐果断的幕后掌权人。
居然跑去江城那个泥坑里。给一个三线城市的女商人当家庭煮夫。
每天穿着十几块的破拖鞋。在厨房里洗菜做饭。
这要是传到燕京那几个老对头的耳朵里。陆家的百年列祖列宗,都能气得从坟头里跳出来。
老周站在书桌前。弯着腰。连呼吸都憋住了。
额头上的冷汗滴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陆震天扯开唐装的领口。大口喘着气。
沉香的苦味压不住他胸腔里的火。
“叫老贺过来。”他咬着牙。脸色铁青。
三分钟后。
书房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老人走了进来。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盘着一串包浆发亮的星月菩提。步子走得很慢,却异常沉稳。
陆家首席大管家。老贺。
这是在燕京圈子里,连内阁权臣见了都要客气三分的顶尖人物。
“老爷。”老贺停在桌前。微微低头。
陆震天把手里的半根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子被粗暴地碾碎。
“去一趟江城。”
他抬头看着老贺。眼底是一片冷硬的寒冰。
“那小子在外面野了三年。玩过家家玩上瘾了。”
陆震天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
“不要大张旗鼓去认亲。他那个狗脾气我清楚。逼急了会反咬陆家一口。”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先去清场。把那个叫苏清寒的女人处理掉。”
“断了他的念想。他自然会滚回燕京。”
老贺捏着菩提子的手指停了一下。
“明白。”他声音沙哑平淡。像是在答应去处理一件发霉的垃圾。
老贺转身走出书房。
下午两点。江城国际机场。
天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秋雨。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机场的VVIp停机坪上。拉起了三道黄黑相间的警戒线。
所有的民航客机全部被临时管制。在天上盘旋等待。偌大的跑道清空得干干净净。
停机坪边缘。站着两排打着黑伞的男人。
江城市的市首。首富王富贵。还有几个本土最顶尖的商界大佬。
这群平时在江城呼风唤雨的人物。现在全像淋了雨的鹌鹑。
秋风吹透了他们单薄的高定西装。
没人敢抱怨。甚至没人敢伸手去擦脸上溅到的雨水。
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小腿肚子在西裤里直打哆嗦。
半小时前。市首接到了省里的加急专线。
燕京陆家的大管家。乘坐专机直飞江城。
没有说明来意。没有安排行程。
就是这种未知的恐怖,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死死压在江城权贵的心头。
陆家。那是个随便在文件上画个圈,就能让江城经济倒退十年的庞然大物。
谁也不知道这尊大佛为什么突然降临。
轰——
一架银灰色的湾流G650商务机撕破低矮的云层。
巨大的轮胎砸在积水的跑道上。激起漫天白色的水雾。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雨幕。
飞机稳稳停在红毯前。
舱门缓缓降下。变成一截金属舷梯。
老贺穿着那身一成不变的黑色中山装。
没有带随从。没有打伞。
他背着手。顺着舷梯一步一步走下来。
干瘦的身体在秋风中稳如泰山。
市首赶紧扔了手里的黑伞。小跑着迎上去。
皮鞋踩在水坑里。溅了一裤腿泥浆。他根本顾不上。
“贺老!您大驾光临江城。我们没准备好……”
老贺停下脚步。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冷冷地扫过这群点头哈腰的江城地头蛇。
目光里的漠视。像是在看一群争抢残羹冷炙的野狗。
“我来办点私事。”老贺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周围的雨声。
“江城的规矩照旧。”
他拨弄了一颗手里的星月菩提。
“别跟着我。”
说完。他径直走向停在前面的一辆黑色红旗轿车。
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汽车平稳起步。轮胎碾过积水。扬长而去。
留下几十个江城的大佬站在冷雨里。面面相觑。
王富贵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只觉得后背发凉。
随着这辆红旗车的驶入。江城的水。瞬间变得压抑且深不可测。
下午四点。江城城南菜市场。
这里的空气永远是潮湿混浊的。
水产区地上全是滑腻的鱼鳞和发臭的黑血水。鱼腥味熏得人直皱眉头。
陆辞穿着一条大花沙滩裤。脚上踩着黑色的塑料人字拖。
鞋底拍打着脏兮兮的水泥地。啪嗒啪嗒。
他蹲在一个满是增氧气泡的蓝色大塑料盆前。
水盆里挤着十几条肥大的草鱼。水花四溅。
“老板娘。这条不行。肚子太大全是膘。”
陆辞伸出两根手指。在混浊的水里拨弄了一下。
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指尖一缩。
“给我捞旁边那条瘦点的。做酸菜鱼片肉得紧实。”
他指着一条游得飞快的草鱼。
“少算五毛钱。我明天还来照顾你生意。”
卖鱼的胖大姐翻了个大白眼。
穿着防水胶皮围裙。粗糙的手拿着长柄抄网往水里一兜。
“你个大男人。天天买菜为了几毛钱跟我磨叽。”
胖大姐嘴里抱怨着。网兜用力一捞。
一条四斤重的草鱼被拖出水面。
在网兜里疯狂扑腾。尾巴拍打着网线。啪啪作响。
水花溅了陆辞一脸。
陆辞没在意。拿宽大的白t恤袖口随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
他伸出手。准备去捏草鱼的鱼鳃。检查新鲜度。
就在他手指刚碰到滑腻鱼鳞的那一秒。
沙滩裤的深口袋里。传来一阵短促且沉闷的震动。
嗡。嗡。
只有两声。频率很快。
这是暗渊财团最高级别的红色加密线路。平时根本不会响。
陆辞的动作顿住了。
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水滴顺着指尖往下砸。掉在脏水里。
菜市场的喧闹声。大妈们的讨价还价声。剁肉的砰砰声。
在他耳边瞬间拉远。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玻璃罩,把周围的烟火气全部隔绝在外。
他直起身。从裤兜里掏出那部黑色的特制手机。
大拇指按下接听键。贴在耳边。
“老大。”
听筒里。楚风的声音绷得很紧。带着少见的凝重和压抑。
“燕京陆家的人来江城了。刚下飞机。”
楚风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通过加密电波传过来。
“是老贺。带的陆家最高权限。来者不善。”
陆辞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网兜里那条还在死命挣扎的草鱼。
他太了解他那个唯利是图、把家族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亲爹。
老头子把老贺派来江城。连个招呼都没打。
这绝对不是来接他回燕京继承家业的。
这是嫌弃他当赘婿丢了陆家的脸面。要直接从根子上拔除病灶。
陆辞右手猛地往前一探。
五根手指像生铁铸造的液压钳。死死捏住那条活蹦乱跳的草鱼后背。
草鱼剧烈挣扎。滑腻的黏液在他手里疯狂打滑。
陆辞手指收紧。指骨泛出一片森冷的惨白。
咔吧。
草鱼被捏得发出一声沉闷的骨骼错位声。瞬间僵硬。不动了。
他眼睛里那种市井散漫的笑意。
一点点退得干干净净。
变成了一潭结冰的深水。冷得掉渣。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杀气。
他知道。老头子要对苏清寒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