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手机在实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
木板跟着发出沉闷的共鸣。
陆野睁开眼，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
半边身子全麻了，像有千万根针在血管里扎。
怀里沉甸甸的。
沈清秋像个八爪鱼一样死死缠着他的腰。
听到震动声，她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长睫毛抖动了两下。
慢慢睁开眼。
刚睡醒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带着毫无防备的茫然。
她习惯性地在陆野胸口蹭了蹭。
脸颊贴着纯棉睡衣的布料，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
下一秒。
她身体猛地僵成一块石头。
视线下移。
看清了陆野灰色的睡衣领口，还有那截突出的喉结。
沈清秋触电般松开手。
连滚带爬地往大床里侧缩。
“咚”的一声闷响，后脑勺磕在软包床头上。
她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捂着脑袋。
手机还在震。
陆野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胳膊，伸手拿过手机。
屏幕亮起，是一条学院教务处的短彩信。
沈清秋顾不上揉脑袋，探头看过来。
只看了一眼。
她脸上的慌乱瞬间消失，脸色变了。
那是江城国际会议中心的紧急通知。
一场国家级的宏观经济研讨会提前到今天上午十点举行。
上面点名要求江城大学经管学院派代表带队出席。
带队人的名字，赫然写着沈清秋。
陆野把手机扔回床头柜。
“去吧沈大教授，祝你开会顺利。”
他翻了个身，拉过被子蒙住脑袋，准备补觉。
昨晚被折腾了半宿，他现在困得眼皮打架。
被子被人一把掀开。
早晨微凉的空气灌进被窝。
沈清秋站在床边，双手抱胸。
她已经飞快地披上了一件真丝睡袍，带子系得死紧。
“起来。你也去。”
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清冷。
陆野半睁着一只眼睛看她。
“我去干嘛？我一个研一新生，连核心期刊都没摸过。”
“拎包。”
沈清秋下巴微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我的直系学生，导师出门开会，学生负责后勤。”
“这是教学实践。”
她咬死“导师”两个字。
完全无视了昨晚是谁躲在他被窝里发抖。
陆野盯着她泛红的耳尖。
没拆穿。
他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
“行。长工这就去干活。”
早上八点半。
江城大学家属区地下车库。
陆野拉开黑色奥迪的驾驶座车门，坐了进去。
沈清秋坐在副驾驶。
她换上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职业装。
长发盘得一丝不苟。
手里死死攥着一沓厚厚的发言稿，嘴唇快速开合，正在默背数据。
陆野发动车子。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他从扶手箱旁边拎起一个牛皮纸袋，塞进沈清秋怀里。
纸袋带着温热的触感。
“把这个吃了。”
沈清秋视线没离开稿子。
“不吃，没胃口。”
“低血糖再犯了，我可没功夫在几百个专家面前给你揉肚子。”
陆野打着方向盘，车子驶出地库。
早高峰的阳光刺进车厢。
沈清秋翻稿子的手顿住。
她瞪了陆野一眼。
撕开牛皮纸袋的封口。
里面是一个陆野早上临时煎的鸡蛋火腿三明治，还有一杯装在保温杯里的热豆浆。
煎蛋的油香混着面包的焦香味，在封闭的车厢里散开。
沈清秋咽了一口唾沫。
胃部发出一声细微的鸣叫。
她咬了一口三明治。
嚼得很急。
由于双手还要拿着稿子，她只能用两根手指捏着三明治的边缘。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前急刹停下。
沈清秋手一抖。
一截切碎的火腿丁吧嗒一声掉下来。
正好落在她深灰色包臀裙的大腿布料上。
油渍瞬间洇开一个小圆点。
她倒吸一口气，慌乱地去抽纸巾。
手里的发言稿拿不稳，哗啦啦散落了几张。
直接飘到了主驾驶的陆野腿上。
陆野拉起手刹。
低头看着自己大腿上的A4纸。
又看了看手忙脚乱擦裙子的沈清秋。
“这红绿灯还有九十秒。”
陆野指了指自己腿上的纸。
“沈老师，捡一下？”
沈清秋脸颊迅速涨红。
她咬着下唇，身子往左边倾斜。
手指伸过去，捏住纸张的边缘。
车厢空间狭窄，她拿纸的时候，指甲不可避免地隔着牛仔裤布料，刮过了陆野的大腿肌肉。
陆野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呼吸沉了半分。
沈清秋像摸到了烙铁。
手腕猛地缩回来。
稿子被她揉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她缩回副驾驶，后背死死贴着座椅。
低着头疯狂啃三明治。
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陆野单手握着方向盘，余光扫过她鼓起的腮帮子。
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
伸手拿起储物格里的保温杯，单手拧开盖子。
直接递到她嘴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清秋正噎得难受，顺势低下头。
就着陆野的手，喝了一大口热豆浆。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下去。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嘴唇上沾了一圈白色的豆浆沫。
陆野抽了一张纸巾。
趁着绿灯亮起的前两秒，直接按在她的嘴唇上。
用力擦了一下。
沈清秋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收回手。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只留下车厢里黏稠的空气。
上午十点。
江城国际会议中心。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
到处都是西装革履的学者和商界精英。
胸前挂着蓝色的参会吊牌。
沈清秋推开车门走下去的那一刻。
身上那种手忙脚乱的小女人姿态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
背脊挺得笔直。
下巴微扬，脸上像覆盖了一层化不开的冰霜。
走廊里路过的几个高校教授纷纷点头跟她打招呼。
她只是微微颔首，步步生风。
陆野背着双肩包，手里提着沈清秋的黑色大号公文包。
包里装着沉甸甸的笔记本电脑和两公斤重的纸质资料。
十足的苦力打扮。
他跟在沈清秋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保持着标准的师生距离。
后台准备室。
空气里全是黑咖啡的苦味和复印机的墨粉味。
十几个国内顶尖的高校学者聚在一起。
低声讨论着待会的辩论环节。
沈清秋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长条桌。
拉开椅子坐下。
“电脑拿来。”
她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陆野走上前。
拉开公文包拉链，把那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拿出来。
插上电源，接好数据线。
沈清秋按下开机键。
手放在触摸板上，指尖在微微发抖。
这种国家级的研讨会，台下坐着的都是制定规则的大牛。
哪怕是江大最年轻的双料博导。
也会感到巨大的压力。
如果数据出错，在整个华夏经济学界都会成为笑柄。
电脑开机。
她点开即将上台汇报的ppt文件。
深吸了一口气。
陆野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
混着一点因为紧张而出汗的微咸气息。
陆野微微弯腰。
双手撑在沈清秋椅子两边的靠背上。
这是一个极具保护姿态的动作。
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电脑屏幕上。
ppt第二页，是一个复杂的宏观经济数据模型。
满屏的蓝色柱状图和红色折线。
密密麻麻的参数在旁边列成一排。
陆野盯着那些数据。
只看了两秒。
他原本放松的表情瞬间收敛。
两条眉毛慢慢拧在一起。
眉头中间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