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里市。
在这1993年底，太小了。
是一嗓子能喊到山、走几步路就能看见水的格局。
整个城市被云岭十九峰和佴海夹在中间，地势西高东低，像一块斜着放的搓衣板。
但佴海很大，像“弓”字，湖面长四十多公里，宽最窄处四公里。
现在的大里市区，就在佴海西岸、古城周边。
早上十点，太阳刚好翻过东边山头，光线斜打下来，街面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
走出出租屋的黎昱，跟其他人一样，缩着脖子，侧着身走。
因为佴海南边的风，不是吹的，而是从西佴那边灌进来，干冷干冷的。
好在他今天不是去洱海南边，是去北边，不然更冷。
一路上自行车铃铛那叫一个密集，比摩托车多得太多。
他虽然有钱买一辆，但他才不买呢，冬天冷死了。
但再过七八年，佴海就要开发了。
十二年后，洱海闻名全国，成为旅游胜地。
这座城市会发展到整个佴海周边，而大里市是最注重教育的城市，所以黎昱带着溪儿来到这里。
不多久，他走出佴海北部，忍不住抬眼往西看，云岭十九峰的半山腰还挂着残雪，山顶的云像被子一样盖着。
他就蹲在十九峰的最北边峰脚下，旁边有一片还算宽敞的坝子，很多收货人都在这边收货。
因为右边山腰就是这个方向的出山口，山里的很多人背山货出来，都会经过这边，收货人会提前在这里收货。
而黎昱，他没跟这些收货人在一起，反而在几百米外的唯一一条小路上。
这只因前世，那曲虫草在这边的价格曝光后，人们才知道当时的藏区汉子是从这个位置来的，临时落脚地就是这儿。
并且，每年快到元月的时候，就会有藏民绕道滇西北，来大里月亮街换年货。
这是几百年来茶马古道留下的习惯。
小路的旁边，有几排临时搭建的棚子，零星的几个山民正在这边卖核桃、蜂蜜、腊肉。
黎昱转了一圈，他没在棚子停留，反而在旁边马车店住下。
两毛钱一晚，通铺，不贵，但能烤火。
老板娘是个白族阿娘，她一听黎昱也是白族，话就多了起来。
半天的功夫，黎昱就跟她混熟了。
黎昱递上一点冬果子，托她留意，如果有藏民来卖虫草，第一时间告诉他。
“阿昱，你为啥子要找藏民啊？”火边，白族阿娘好奇地问。
黎昱一边吃着烤红薯一边说：“我阿爸肺不好，要死了，听说藏民的虫草带劲。”
“哦。”
这三十五六岁的阿娘恍然大悟，一边忙手上的活一边问：“你阿爸多大了？怎么会生病？”
“四十五六了吧，缺德事干多了！”
咳咳--
白族阿娘被黎昱这话给呛着了。
而黎昱现在就拿阿爸来漱口，就是给原主出口气。
关键是他还补了句：“他要不是干了太多干缺德事，四十多岁能咳得那么厉害，我不想让他死，得让他熬着，生不如死。”
“噗哈哈--”
白族阿娘笑了起来，她一点黎昱，道：“你这娃子，你阿爸跟你有仇还是跟你阿妈有仇？不要你们了。”
“都有，但这只是边角料。”
咳咳--
“不跟你这娃说了，阿娘我笑得肚子疼。”
白族阿娘继续忙她的事，黎昱也没再口伐他这个便宜阿爸。
傍晚，眼看天快黑了，他才起身回家。
第二天天刚亮又来了。
如此反复，连续四五天。
他每天都是早早地来，天黑才走，跟这里的白族阿娘，那叫一个熟。
白族阿娘吐槽她男人，黎昱就吐槽他阿爸，两人一唱一和的，把旁边白族阿娘的男人气个半死。
十八号这天。
皇天不负苦心人！
清早，黎昱像以往一样，吃着包子进来，顺手给白族阿娘递两个。
“阿昱啊，今天冷，又下雪了，那边的火旺，去那边。”
“阿娘你不用管我，咱都是白族，自家人，不用客气。”
黎昱往墙边一坐，就开始打瞌睡。
前些天回家途中买了几本书，昨晚他教溪儿学学前教育，然后意识又进了“芥子石”倒腾里面种植的药材。
他再次被药材的品质惊到，一晚上都在思考计划。
然而...
此刻就在他打瞌睡的时候，马车店的门帘被掀开了，进来四个人。
这四人都戴着藏式毡帽，身上的皮袍油亮，脸庞有些黑红，身上还有未融化的雪花。
白族阿娘一看见是藏民，她愣了两秒，旋即就赶紧给火边的黎昱使眼色，哪知黎昱缩在那里打瞌睡，根本就没看她这边。
于是，她让自己男人去招呼藏民，看看人家需要吃点什么，这才朝黎昱走去。
“嘘...醒醒，来了！”
阿娘声音很小。
黎昱醒了。
他睁开眼，顺着白族阿娘的眼色望去。
果然，侧面五六米处的木桌边，正有四个藏民在喝马车行必备的酥油茶。
他眼珠一亮。
这时，四人中一个藏民从怀里掏出几个黑乎乎的东西跟阿娘她男人比划，也不知道在说什么，阿娘的男人却对藏民摆手，示意不要。
几个藏民都有些失望，就收起那黑乎乎的东西，低头继续喝茶。
而这边的黎昱，一眼就认出那是虫草。
但他没立即冲上去，反而先感谢白族阿娘。
阿娘说：“客气啥子嘛！快去！不然你阿爸没了，你还不得哭啊。”
没了？
早就没了。
黎昱又在心里暗骂那不知是生是死的便宜阿爸一句，喝了口酥油茶，这才过去。
“乔德莫。”
他一到藏民们这桌，直接用藏语问候“你好”。
前世的黎昱接触的人太多，国际语言会十几门，国内各地的语言他也学了一些。
在他的社交圈，就有藏民大佬，他当然会一些简单的交流。
而他面前的四个藏民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他们目光落在黎昱身上，没想到这个地方还有人会他们的语言。
这下好了，交流起来更方便。
只是黎昱的年龄看起来很小，但这不要紧。
黎昱掏出准备好的春城牌香烟，一人递上一支，这可是两毛五一包的。
这个价，对这个年代的藏民来说，可是稀罕物。
果然，经过黎昱的前后铺垫，气氛更加缓和了。
藏民请他坐，黎昱也不客气。
他坐下后，指着他们怀里的包，用藏语继续交流。
“虫草，看看行吗？”
闻言，旁边领头的藏民犹豫了一下，但他看在黎昱既客气又懂他们语言的份上，还是解开了皮袍。
从里面掏出一个油渍斑斑的布袋。
打开后，里面是一串串的虫草，虫草用牦牛毛线穿着。
黎昱看了一眼，在心里快速地、粗略地数了一下...
好家伙，五十多串，每串怕是有一百多根吧。
这批货要是拿下，放几年，至少翻百倍。
黎昱在心里暗道：
“拿下，一定要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