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上京西山脚下的一处大院里分外安静。
深秋的晨光透过老槐树的枝桠,落在青砖灰瓦的四合院回廊上。餐厅里没开大灯,只有临窗的一侧透着自然光。长条实木餐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早点:两碗小米粥、一碟酱黄瓜、几只刚出蒸笼的小花卷,还有两枚剥了壳的白水煮蛋。
李承泽的父亲李宏远正坐在主位上。他今年刚过五十六岁,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眼镜,手里翻看着一份红头封面的内部参考资料。
李靖瑶换了一套浅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踩着软底拖鞋走进餐厅。
“二哥,起得挺早。”李靖瑶拉开侧面的红木椅子坐下。
李宏远抬了抬眼皮,摘下眼镜搁在报纸边上,拿起桌上的白瓷汤匙搅了搅碗里的小米粥:“昨晚去承泽那边了?”
“陈叔嘴倒是挺快。”李靖瑶拿了个花卷,掰开半块,语气平淡。
“陈叔是老宅的老人,院子里进出什么车,他心里都有数,也是顺嘴跟我提了一句。”李宏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神情沉稳,“那小子在晋省栽了跟头,回了上京还不老实?听说昨晚一身酒气回来的。”
“何止是不老实。”李靖瑶轻哼一声,“跟林惠欣凑在一块儿,拿了八千万美金的私账,又把佟家那个不成器的大少爷佟成栋拉下水,准备在京唐港卡人家的算力卡,还想拿着曹妃甸的批文去当筹码翻盘。”
李宏远动作没停,慢慢咽下嘴里的粥,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成栋那孩子,心胸狭窄,眼皮子浅。佟老爷子退下来这几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佟家老二佟成伟在杭城跟着搞星耀科技,动静闹得不小,佟家内部天平早偏了。成栋急着争家产,承泽居然跟着他胡闹。”李宏远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角,语气不见动怒,反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淡然,“林惠欣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还能是谁,周超颖那个小姨。”李靖瑶倒了一小碟米醋,“当年周家在南边风光的时候,她私下倒腾资金跑路上京,现在手里捏着几个不干不净的地下钱庄,承泽把她当成金主了。”
李宏远摇了摇头,拿起一个鸡蛋敲了敲桌面:“周家……承泽到现在还惦记着周家那点破事?”
“他心气不顺,觉得在江州让周超颖和那个叫刘琦的年轻人给下了面子,在晋省又被宋芳和赵金海联手算计了一道,宏泰能源亏了九千多万。年轻气盛,总觉得全世界都在跟他作对。”
听到九千多万这个数字,李宏远神色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对他这个执掌数千亿资产规模的特大型能源国企一把手来说,九千多万不过是某条输气管线或者电网改造项目里一个不起眼的账目零头。
“九千万,在他那个宏泰能源的小池子里算笔钱,放在集团里,连发改委批复的一个可行性研究报告的差旅费都不如。”李宏远淡淡开口,“赔了就赔了,权当给他买个教训。但他去找赵金海算账,被宋芳卷钱跑路,那就是能力问题。自己养的狗咬了自己,跑回上京来哭天抹泪,还要搞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去扣港口的货,上不得台面。”
“所以我昨晚直接把他的盘子给端了。”李靖瑶喝了一口小米粥,说道,“曹妃甸的原始批文和土地协议,今天上午法务会直接收归集团。林惠欣那八千万美金,我让银行原路打回去了,手续费李家替他掏。京唐港那边我也敲打过了,星耀科技的算力卡正常通关,谁敢伸手我斩谁的手。”
李宏远点了点头,赞许地看了妹妹一眼:“你处理得利落。下个月是老爷子过大寿,各部委的老领导、院里的几位长辈都要过来坐坐。这个当口,家里不能有半点乌烟瘴气的动静。”
说到这里,李宏远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的内参资料上,随口问了一句:“那个叫刘琦的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承泽之前回来,话里话外把他吹得深不可测,说什么背后有通天的情报网,查不到底细。”
李靖瑶放下手中的筷子:“承泽是被人家当面戳了痛处,吓破了胆,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呢。”
“哦?”
“我让人去江州和省厅仔细核实过档案。”李靖瑶语气平静,“刘琦,江州大学刚毕业不到半年的学生,父母在下面县城开了家小烟酒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真要是有什么红色背景、通天关系,京城这几个大院就这么大,哪家添了子孙、哪家在下面有血脉,谁不知道?部里、院里哪个大门是透不过风的?他能有什么背景。”
李宏远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无非是运气好,撞上了技术风口,手里倒腾着两套从实验室拿出来的算法,又借了叶家和佟老二的势头。”
“就是这么回事。”李靖瑶继续说道,“沪市叶家的大房和二房内斗,二房的叶若华急着翻盘,恰好碰上刘琦手里的人工心脏项目,叶家二房拼全力在国家药监局给他跑下了绿色审批通道,拿到了批文。佟成伟呢,在佟家被老大排挤,跑到杭城去谋出路,正好借着星耀科技借鸡生蛋。这两个人是各取所需,抬着刘琦当枪使,顺便在南边扎了个利益联盟。承泽自己心术不正,屁股底下全是屎,在晋省养情妇、洗黑钱,留下一堆破绽让人家拿捏住了,回过头来倒觉得人家是天降神兵。”
李宏远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漠:“归根结底,就是几个小孩子在下面争风吃醋、抢地盘过家家。”
“二哥这话精辟,可不就是过家家么。”李靖瑶语气里满是不屑,“承泽整天把周家挂在嘴边,把周超颖当成什么豪门千金。当年周家在南边算个什么东西?老周当年还没退休的时候,想进京找部委要个特许经营权,连发改委的大门往哪儿开都摸不清,托了老陈的关系,在中信饭店订了三桌酒席,求着见咱们局里的一个副司长,人家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老周一退,周家那几个小辈除了倒腾点走私和外贸地皮,还能成什么气候?这种不入流的地方小商人,承泽居然还真当成一回事,还为了吞周家那点烂摊子,把自己陷在泥坑里好几年,传出去简直让京圈里的人笑掉大牙。”
李宏远剥好手里的煮鸡蛋,放进李靖瑶面前的小碟里,语气平缓:“目光短浅。承泽从小被他母亲惯坏了,在体制外游荡了几年,混在一群商人堆里,沾了一身铜臭气和江湖气,以为有钱有人脉就能横着走。他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权力是什么,真正的大盘子该怎么运转。”
李靖瑶拿起汤匙喝着粥:“我已经严厉警告过他了,让他这段时间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多去老爷子跟前敬敬孝心。”
“光待在家里不行。”李宏远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神情严肃了几分,“等老爷子大寿一过,让他去党校的研修班挂职待三个月,收收心。再让他这么在外面胡混,李家的脸面迟早让他丢干净。”
李靖瑶点了点头:“我赞成。至于曹妃甸那块地,我打算顺手做大。下周一,我约了交通部的孙副部长吃便饭,把曹妃甸那个能源储备中转站直接并进国家环渤海湾现代物流的总体规划里去。走部委的统筹专项,走政策性银行的低息贷款,直接把那块地做成国家级战略支点。”
李宏远闻言,神色颇为满意:“孙副部长那边我去打个招呼,发改委的张部长后天晚上要来家里坐,探讨下一步全国特高压电网和配套储能基地的审批。到时候我顺嘴把曹妃甸提一句,让规划司直接把项目列入明年的盘子里。承泽拿它当报复人的私家工具,你拿它做国家战略的接口,这就是格局的区别。”
“承泽要是能有二哥十分之一的眼界,也不至于在南边让人逼得灰头土脸。”李靖瑶淡淡笑了笑。
“至于那个刘琦,还有周家那丫头……”李宏远站起身,伸手理了理西装马甲的下摆,语气平静无波,“小辈们在地方上折腾,成不了大气候。星耀科技只要在政策红线内做它的算法,江州制药只要规规矩矩做药,对国家产业也是个补充,随他们闹去。但如果他们以为靠着佟成伟和叶家二房,手就能伸到长江以北来指手画脚,那就是打错了算盘。能源局和工信部那边,下个月要出台关于高算力服务器和核心芯片的合规准入细则,佟成伟要是聪明,就该知道适可而止。”
“我明白,分寸我会看着。”李靖瑶也跟着站起身。
院子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的低沉轰鸣声,李宏远的随行秘书拿着公文包,轻手轻脚地走到餐厅门口,躬身低声说道:“李董,车已经备好了。九点半在国资委有个跨省能源重组的闭门会议,王主任他们已经到了。”
“知道了。”
李宏远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腕表,转头对李靖瑶交代了一句:“今天中午我不回来吃了,你跟承泽交代清楚,晚上六点之前,让他去书房把晋省那笔账的来龙去脉写个检查给我交上来。字数不少于三千字,写不深刻,下个月老爷子的寿宴他就不用出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