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上京北郊的独栋别墅区一片安静。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拐进院子，车灯晃过庭院里修剪整齐的灌木丛，最后停在主楼门前。车门推开，李承泽从车上下来，身上还带着几分酒气和烟草味。
今天跟佟成栋、林惠欣在会所里谈得还算顺利，曹妃甸那个能源储备中转基地的盘子总算支了起来。只要北方的港口通道压死，再卡住星耀科技的服务器算力卡，他在晋省亏掉的窟窿不仅能填补回来，还能在江州那帮人面前扳回一城。想到这里，李承泽扯了扯领带，迈步走上台阶。
推开厚重的实木大门，屋里的玄关灯亮着。
李承泽低头换下皮鞋，刚穿上拖鞋走进大厅，脚步不由得停住了。
一楼客厅的大灯没开，只亮着沙发旁的一盏落地暗灯。暖黄的灯光下，一个穿着深灰色真丝衬衫和黑色阔腿长裤的女人正靠在单人沙发椅上。她端着青瓷茶杯，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烟头在半空中明明灭灭，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掐灭了两根烟头。
是李靖瑶。
李承泽心里咯噔了一下，酒意退去了大半。
在这个家里，他最怵的不是严肃古板的老爷子，而是这个年纪只比他大几岁、做事却雷厉风行的小姑姑。李靖瑶在李家的商业布局里掌管着最核心的金融和资本渠道，圈内人称她为玉罗刹，从来不是凭空叫出来的。
“小姑？”李承泽收敛起脸上的浮躁，走过去打了声招呼，“你怎么过来了？也没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早点回来。”
李靖瑶没有马上应声。
她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吐出来，遮住了她清冷的眉眼。等茶杯里的热气散了散，她才抬起眼皮，扫了李承泽一眼。
“上哪儿鬼混去了？”李靖瑶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一身的酒气，隔着三米远都能闻出来。”
“跟几个北方的老朋友吃了顿饭，谈点生意上的事。”李承泽站在茶几对面，没敢直接坐下，陪着笑脸解释道，“晋省那边不是刚退出来么，宏泰能源留下一堆烂摊子，我总得想办法找点新业务周转周转，不能真就这么闲着。”
“新业务？”李靖瑶轻笑了一声，将手里的细烟按灭在白瓷烟灰缸里。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目光落在李承泽脸上：“是曹妃甸的特种能源中转站，还是京唐港扣押星耀科技算力卡的好戏啊？”
李承泽身子一僵。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挂钟发出的滴答声。
李承泽眼皮跳动了两下，放在裤兜里的手握成了拳头。他今天下午才跟佟成栋、林惠欣敲定的细节，前后加起来不超过五个小时，合同都还没正式盖章，李靖瑶居然连算力卡的事情都知道了。
“小姑，你……你派人盯着我？”李承泽的声音有些发沉。
“我用得着派人盯着你吗？”李靖瑶把茶杯轻轻放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身子微微往后靠进沙发靠背里，神色冷淡地看着他：“林惠欣名下的那家海外空壳贸易公司，下午四点半，刚从瑞银的离岸账户调了八千万美金进入京城商业银行的资金池。林惠欣是什么底子，别人不知道，我能不知道？当年她卷着周家的私账跑路上京，周家垮台她占了大半功劳，这些年她在京城靠着搞地下钱庄和短期过桥贷款活着，哪来闲钱突然投八千万美金给实业？除非有人拿李家的招牌给她当担保，许了她天大的好处。”
李承泽抿紧了嘴唇，没有吭声。
李靖瑶继续说道：“至于佟成栋，他在佟家是个什么货色你心里没数？佟家老爷子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佟成伟在杭城跟着江州那帮人做星耀科技，风生水起，在佟家宗族内部话语权越来越重。佟成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想着怎么把老二拉下马。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上他，拿曹妃甸的批文换他手里京唐港的调度权，你以为你占了便宜？”
李承泽吐出一口闷气，终于忍不住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
“小姑，我承认我找了他们，但我这也是为了李家！”李承泽咬着牙，语气有些急促，“晋省那个局，我被赵金海和宋芳联手做空了！宏泰能源九千多万的账目全被掏空，宋芳那贱人直接卷钱跑路，赵金海在晋城成了地头蛇，反过来骑在我脖子上拉屎！这口气我咽不下去！而且江州那个刘琦，处处跟我作对，他在沪市压着叶家大房，在杭城扶持佟成伟，南方的市场几乎全被他给堵死了。我现在不动手，难道真要在家里当个废人，等老爷子彻底收回我的管理权吗？”
李靖瑶听着李承泽的控诉，脸上的表情没有多大的波动。
她静静地等李承泽把话说完，才摇了摇头：“你说完了？”
李承泽胸口起伏着，看着李靖瑶不说话。
“晋省的事情，怪得了别人么？”李靖瑶语气冷漠，“宋芳在你身边待了几年？你把宏泰能源的财务大权全交给她，自己整天在会所里花天酒地，连基本的内控审计都不做。人家把资金调走、把九年前矿难的底单翻出来扣在手里，你连一点察觉都没有。你被赵金海算计，被宋芳做局，那是你自己蠢，能力不够，怨不得任何人。”
这番话说得格外刺耳，李承泽脸色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跳动，却一句反驳的话也挤不出来。
李靖瑶换了个坐姿，眼神变得凌厉起来：“至于江州的刘琦，我之前在电话里就警告过你，让你少去招惹他。你以为他只是个走运的暴发户？江州制药的人工心脏项目，国家药监局的绿色审批通道是谁批下来的？是沪市叶家二房拼了命给他跑下来的。星耀科技的底层算法，连上京这边的几个国家级实验室都在暗中研究。高氏物流重组之后，整个华东的航运出海口都在宏达贸易的监控底下。你在北方拉扯几个歪瓜裂枣，就想切断人家的南北物流线？你配么？”
李承泽咬了咬牙，低声辩解：“佟成栋在京唐港有人脉，只要挂着走私芯片排查的名义，卡他星耀科技半个月的算力卡，他们的二代大模型就赶不上节点，到时候违约金就能让他们掉层皮！”
“然后呢？”李靖瑶冷冷地打断他，“京唐港是佟成栋一个人的？海关总署是吃素的，还是佟家老爷子瞎了？佟成伟在杭城背后站着的是谁？是刘琦，是叶家，还有上京佟家内部支持老二的那几位长辈！你帮佟成栋搞内斗，一旦事情闹大，上面查下来扣货的手续不合规，责任全在谁头上？全在出面挑头的李家和你李承泽头上！”
李承泽低着头，手指抠着沙发边缘的皮质面料，一言不发。
李靖瑶站起身，踩着高跟鞋走到茶几旁边，把一份文件夹扔在了李承泽面前的桌面上。
文件夹摊开，里面是几张高清晰度的照片，还有几份复印的银行流水账单。照片上是李承泽跟林惠欣在私人茶楼碰面的画面，还有佟成栋助理进出李承泽办公室的记录。
李承泽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李靖瑶。
“你在晋省胡搞瞎搞，在女人堆里乱来，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那只涉及到你个人的私德，亏的也是你自己名下的投资分红。”李靖瑶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压，“你在上京私下串联林惠欣，把李家在曹妃甸的批文拿出来当赌注，还想把手伸进港口搞非法扣押，我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你去联络、去折腾。”
李承泽喉咙动了动，低声问：“小姑……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白天不拦着我？”
“我不拦着你，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能蠢到什么地步。”
李靖瑶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你蹦跶，是给你留着最后一点男人的脸面，让你自己去撞南墙。但你别以为我由着你，就代表我李靖瑶是个瞎子！”
李承泽浑身发冷，低下头避开了李靖瑶逼视的目光。
“我今天过来，不是跟你商量的，是来给你定规矩的。”李靖瑶收敛了怒气，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无情，“第一，曹妃甸的项目，明天上午九点之前，把所有原始批文和土地租赁意向书交到我的法务团队手里。那个项目由李氏控股集团直接接盘，跟佟成栋、林惠欣没有任何关系。”
李承泽急忙抬头：“小姑！那是我的翻盘项目！八千万美金……”
“林惠欣的那八千万美金，原路退回。”李靖瑶打断他的话，毫无商量余地，“手续费李家替你出了，不用你掏一分钱。林惠欣那边要是敢有意见，让她直接来找我李靖瑶谈，我看她敢不敢进我的办公室。”
李承泽张了张嘴，脸色惨白。林惠欣在上京虽然有些势力，但面对李靖瑶这种在金融界翻云覆雨的人物，确实根本不够看。
“第二，”李靖瑶竖起两根手指，“京唐港那边，你立刻给佟成栋打电话，取消所有的联合行动。星耀科技的服务器算力卡后天到港，走正常申报通道，不许任何人从中作梗。如果港口出了任何意外导致算力卡滞留，我不找佟成栋，我直接找你算账。”
李承泽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小姑，我们就这么怕那个刘琦？他不过是个从江州走出来的毛头小子，我们李家在上京扎根这么多年，难道还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李靖瑶嗤笑了一声，眼里带着几分轻蔑：“怕他？做生意讲的是利益和实力，不是讲意气用事。你连人家的盘子有多大都没搞清楚，就在这里谈什么怕不怕？周超颖现在手里捏着恒泰，背后有江州制药和沪市的外贸通道，刘琦已经把江浙沪的商业网扎成了一个铁桶。你在北方连自己的盘子都没稳住，贸然去撕扯人家的核心利益，除了自取其辱，还能得到什么？”
李靖瑶顿了顿，语气严厉起来：“老爷子下个月要过大寿，各大家族和上京的头面人物都要到场。这个节骨眼上，李家经不起任何丑闻和动荡。你要是再在外面给我惹是生非，把手伸进不该碰的烂泥里，别怪我不念姑侄的情分，直接把你手头所有的李家股权全部冻结，送你出国去陪老二。”
听到出国陪老二这句话，李承泽浑身打了个激灵。
老二当年就是因为在海外乱投资惹出了大麻烦，被李靖瑶用铁血手腕直接剥夺了继承权，扔到了非洲的分公司看矿，到现在连回国探亲的资格都没有。
他很清楚，李靖瑶绝对不是在开玩笑。这个女人说到做到，真到了那一步，连老爷子都不会为了他去触怒李靖瑶。
李承泽低下了头，心里的不甘和怨恨虽然翻江倒海，但面对眼前的现实，他只能彻底认怂。
“我知道了，小姑。”李承泽声音沙哑，低低地说道，“曹妃甸的批文，明天早上我让秘书送去你办公室。林惠欣那边……我今晚就回绝她。”
李靖瑶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脸上的冷意稍微退去了一些。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湿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烟灰，淡淡地说道：“安分点，对你没坏处。晋省亏掉的窟窿，集团财务部会找合规的项目帮你慢慢做平，不至于让你在老爷子面前交不了差。这段时间，你哪儿也别去，老老实实待在上京，多去老爷子跟前露露脸，比你在外面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搞阴谋诡计强得多。”
“是，我明白了。”李承泽点头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