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停靠在第七城区下游一个荒废的小型货运码头。
这里早已废弃,只有几盏残破的路灯发出奄奄一息的光。
灰鼠先下了船,对秦天明点了点头,低声道:“我先走,你等十分钟再离开。直接去老地方见老板。”
说完,他就像真正的老鼠一样,迅速消失在堆满垃圾的阴影里。
秦天明在船上又等了十分钟,这才跳下船,踏上冰冷湿滑的石阶。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那栋灰色三层小楼的位置走去。
清晨的寒气很重,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城区飘来的煤烟味。
街道上只有一个扫大街的。
他绕了些路,确认没有尾巴,才来到小楼附近。
铁门紧闭,但他刚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还是那个声音沙哑的灰衣人,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
地下室里,老板已经等在那里。
他坐在金属桌后,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回来了。”
老板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
秦天明站在桌前。
“坐。”
老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说看,最后几天的情况,尤其是你传回消息之后,内库和码头有什么反应。”
秦天明坐下,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收到撤离指令前后,黑鸦的异常、内库气氛的变化,以及自己撤离时看到的码头混乱和听到的爆炸声。
老板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黑鸦的反应,说明他们可能已经察觉到不对劲,或者是我们前期的某些试探惊动了他们。”
“不过无妨,这次行动的目标基本达成。”
他顿了顿,看着秦天明,“你提供的情报很关键,尤其是那个排污口的位置和货物标记规律。”
“我们的人成功地拦截了那批准备运走的‘硬货’。”
“虽然没能全部留下,但足够让黑骨肉疼很久,更重要的是,打乱了他和那边的交易节奏,留下了把柄。”
秦天明没有问具体细节,比如是否有人伤亡,是否拿到了S-07或t-03。那不是他该问的。
“这次任务,你完成得很好。超出了我的预期。”
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实的信封,推到秦天明面前。
“这是给你的。包括任务报酬和这次情报的额外奖金。拿着。”
秦天明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是厚厚一叠星元,估计有上千。
“最近风声会很紧,黑骨肯定会疯狂反扑和清洗。”
“你暂时不要露面,低调一段时间。照顾好你妹妹,也注意自己的安全。有新的安排,我会联系你。”
老板说完,摆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
“谢谢老板。”
秦天明将信封揣进怀里,起身,离开了地下室。
走出小楼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灰白。
冷风扑面,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感觉有些恍惚。
两个多月的卧底生涯,充斥着血腥、谎言、压抑和紧绷的神经,此刻突然结束,竟有些不真实感。
他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在清冷无人的街道上走了很久,让清晨的寒气冷却有些发热的头脑。
也让自己慢慢从秦川这个角色里彻底脱离出来。
当他感觉自己的眼神和气息重新变回那个沉默而警惕的秦天明时,他才朝着旧厂区的方向走去。
路过一家挂着“24小时营业”褪色招牌的破旧百货商店时,他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积着灰,陈列着一些过时的廉价商品。
他推门进去,铃声叮当响起。
守店的是个打瞌睡的老太太。
他在糖果零食的货架前停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包装花哨但内容可疑的廉价货品。
最后在角落发现了一种用透明塑料纸简单包装的、印着卡通水果图案的硬糖。
他记得天月很久以前说过,同学请她吃过,很甜。
他当时没说话,但记下了那个牌子。
他买了两袋那种水果硬糖,又挑了两小盒看起来相对精致些、印着“奶油曲奇”字样的铁皮盒子,花了他几十个星元。
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的开销。
拎着简单的礼物,他脚步轻快了一些,朝着那个熟悉、破旧的工具房走去。
远远看到工具房的轮廓时,他心里升起一股暖意。
但走近了,却发现门是从外面锁着的。
天月不在家?
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离开前,是把妹妹托付给陈婆的。
他走到屋旁一个堆着杂物的角落,移开几块破砖。
从下面摸出一把用油纸包着的备用钥匙这是他很久以前就藏好的,以防万一。
打开锁,推门进去。
屋里很安静,和他离开时相比,只是更整洁了些,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没有灰尘,显然经常有人打扫。
窗台上那个破罐头瓶里,甚至还插着几支不知名的野花,已经有些干枯了。
他心里一酸。
是天月,她一直在等他回来,还把这里收拾得像一个真正的家。
他将糖果和饼干盒子放在桌上显眼的位置,然后打开那盏昏暗的小灯,让暖黄的光充满这个小小的空间。
他关上门,但没有锁,转身朝着陈婆家走去。
陈婆家离得不远,低矮的门窗紧闭。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但旧厂区还沉浸在清晨的寂静中。
他走到门前,犹豫了一下,没有用力拍门,只是屈起手指,很轻、但很清晰地敲了三下。
屋里很快有了动静,灯亮了。
一个警惕、苍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大清早的……谁啊?”
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戒备。
“陈婆,是我,秦天明。”
他低声回答。
门内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和拉开门闩的响动。
门开了一条缝,陈婆那张布满皱纹、带着警惕的脸露了出来。
看到确实是秦天明,她明显松了口气,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责备,有担忧,也有如释重负。
“你可算回来了。”
陈婆让开门,“进来吧,月丫头在我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