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内库上班。
脸上依旧是那副伤后初愈、沉默顺从的表情。
但他观察得更加仔细,留意着内库守卫的换班时间,以及仓库内外任何细微的气氛变化。
黑鸦下午来过一次,脸色比往常更加阴沉。
他和老账房在里面的小房间低声谈了十几分钟,出来时,老账房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黑鸦临走前,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内库里扫视了一圈,尤其在秦天明身上停留了片刻,才冷哼一声离开。
秦天明的心微微下沉。
黑鸦的反应,要么是那批硬货出了什么问题(可能是老板那边的打击已经开始了前期干扰)。
要么就是黑骨帮内部已经因为最近的不顺而开始提高警惕。
傍晚,疤脸派人来叫他,说晚上有个小聚会,让他一起去。
秦天明以伤口还有些不适,怕扫了大家的兴为由婉拒了。
传话的人也没强求。
夜色渐深。
秦天明躺在小屋的硬板床上。
他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码头传来的各种声响。
今晚的风格外大,吹得破旧的窗棂嘎吱作响。
时间一点点指向子时。
他没有提前太多行动。
直到临近十一点,他才悄无声息地起身。
换上最不起眼的深色衣服,将电芒绑在顺手的位置。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不到两个月的小屋,轻轻拉开门,闪身融入外面的黑暗与狂风中。
码头的夜晚并不寂静,但西南角的废弃排污口区域,却是真正的死寂之地。
这里远离主要的装卸区和棚户区,只有一片荒芜的滩涂。
上面扔着大量的生锈管道和几艘半沉在水中的破旧驳船。
空气中弥漫着淤泥和化工废料的恶臭。
秦天明小心翼翼在阴影中穿行。
避开偶尔晃过的手电筒光柱——那是码头外围的巡逻队,今晚似乎比平时更密集一些。
他很快找到了第三艘废弃驳船。
那是一艘船体倾斜、大半没入水中的铁壳船,像一个巨大的黑色棺材躺在浅滩上。
船体生锈严重,布满了藤壶和淤泥。
他蹲在一堆腐朽的木料后面,灵觉提升到极致,感应着周围的动静。
除了风声和水声,只有远处码头隐约的喧嚣。
约定的时间到了。
没有任何预兆,码头中心区域,靠近主要仓库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不是特别响,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是隐约的喊叫声、急促的哨声,还有零星的火光闪动!
行动开始了!
几乎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排污口附近的水面上,悄无声息地滑来一条没有灯光的小舢板。
舢板上站着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朝着驳船方向发出几声模仿水鸟的短促鸣叫。
是接应的人!
秦天明正要起身,一个矮小佝偻的身影,从另一侧的阴影里窜了出来,快速冲向驳船方向——是灰鼠!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布包,看起来有些慌乱。
“鼠哥!”
秦天明压低声音喊了一声,也从藏身处跃出,朝着驳船跑去。
两人在驳船倾斜的船体旁汇合。
灰鼠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快!上船!黑骨的人反应太快了!”
舢板已经靠岸,船上两人伸出手。
灰鼠先将布包扔上去,然后被拉了上去。
秦天明紧随其后,跳上摇晃的舢板。
“走!”
舢板上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汉子低声喝道,另一人用力撑篙。
小舢板迅速调头,朝着黑暗的河道深处滑去,很快远离了码头那片开始变得混乱和喧嚣的区域。
站在摇晃的舢板上,回头望去,码头方向隐约可见更多的火光和晃动的人影,呼喊声和奔跑声被风声切割得断断续续。
爆炸似乎不止一处。
“老板那边得手了?”
秦天明问灰鼠。
灰鼠瘫坐在舢板上,喘着气,脸上惊魂未定:“不知道具体……但动静这么大,肯定咬下块肉来。”
“我刚给你传递撤离信号时,就感觉码头跟内库那边气氛不对,黑鸦像疯狗一样……”
他话没说完,舢板已经拐进了一条更加狭窄、两岸长满芦苇的废弃水道。
这里更加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又行驶了约莫十几分钟,舢板在一个看似荒芜的河湾停下,岸边系着一条稍大些的、带有蓬盖的渔船。
“换船。”
撑篙的汉子简短说道。
三人迅速转移到渔船上。
渔船立刻解缆,小舢板被随意推开,顺水漂走。
渔船的马达发出低沉的轰鸣,朝着下游方向加速驶去。
直到这时,秦天明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看向灰鼠:“我们安全了?”
灰鼠靠着船舱壁,脸上却没有多少轻松,反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后怕。
“离开码头是第一步。但这次动静闹得太大,黑骨不会善罢甘休……”
他缓了一口气,声音更低,“老板说过,一旦行动,对方第一反应就是无理由清洗内部,尤其是……最近刚来的新人。”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渔船上的简易收音机里,突然传出一阵嘈杂的电流声。
接着是一个语速极快、带着本地口音的男声在播报:
“本台急讯……第七城区码头区发生不明爆炸和骚乱。”
“据初步了解,可能涉及帮派火并或走私活动冲突,城市防卫队已介入,目前伤亡情况不明……提醒附近居民注意安全……”
帮派火并……伤亡不明……
秦天明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他想起了疤脸,想起了大刘、阿宽,甚至想起了那个刻板的老账房。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和随之而来的清洗中,他们这些底层人员,会是什么下场?
渔船在黑暗的河道上疾驰,将第七城区的灯火和骚乱远远抛在后面。
但秦天明知道,有些东西,是抛不掉的。
他完成了卧底任务,传递了关键情报,协助老板给了黑骨沉重一击。
但他也亲手将许多人,包括那些可能并不算大恶的底层帮众,推向了未知的、很可能是血腥的结局。
这就是代价。残酷而真实。
他靠在冰冷的船舱壁上,闭上了眼睛。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电芒冰凉的刀柄。
船舱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河水。
船舱内,只有马达的轰鸣和压抑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