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名单后的第七天晚上,秦天明再次踏进了那栋灰色三层小楼。
门厅里等着他的还是那个沙哑嗓音的灰衣人。
对方这次没多废话,直接领着他走向走廊深处。
但这一次,走的不是去办公室的方向。
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扇不起眼的铁门。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狭窄楼梯,灯光昏暗。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潮味和铁锈味。
走下楼梯,是一个类似地下室的小房间,比上面的办公室更简陋。
只有一张金属桌子,两把椅子,头顶一盏白炽灯发出刺眼的光。
老板已经坐在桌子后面等着了。
他今天没穿那身深灰色便服,换了件黑色的立领夹克,看起来更加利落,也……更冷硬。
“东西呢?”老板开门见山。
秦天明从怀里掏出叠好的、用从作业本上撕下的纸写好的名单,递了过去。
上面按照老板的要求,列出了“老刀”和“无名氏”两个称呼。
以及他们兑换的几样材料,简单标注了时间和可能的来源。
老板接过,就着刺眼的灯光仔细看了一遍。
手指在“沉星砂”和“荧光蕈粉”上停顿了片刻,眼神里闪过难以捉摸的神色。
“就这些?”他抬眼。
“老胡就说了这些,再问,他就不肯多讲了。”
秦天明如实回答。
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是在判断他有没有隐瞒。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把名单对折,收进了夹克的内袋。
“行,任务完成得不错。这是尾款。”
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小布包,推到秦天明面前。
秦天明打开,里面是两百星元现钞,还有另外两管凝神散。
“上次的用完了?”老板随口问。
“用了一管,效果很好。”
秦天明将布包收起。
资源到手,他心里却没有多少轻松感。
名单交出去了,但事情显然没完。
果然,老板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那姿态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通过初步测试的工具。
“第一件事做得还行。接下来,有个新任务给你。”
秦天明心一紧,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城西,‘老鼠巷’深处,有个地下赌场,老板外号‘肥膘’。你的任务是,让他消失。”
老板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干净点,别留手尾。时限,五天。”
地下赌场老板?杀人?
秦天明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样直接的任务,还是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杀过人,在巷子里里,为了自己跟妹妹。
但那和这种冷血的、有预谋的刺杀完全不同。
他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问:“一个地下赌场的老板,为什么……”
话没说完,他就看到老板的眉头皱了一下。
房间里空气似乎凝固了半秒。
老板没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烟盒是下城区最常见的廉价牌子。
他抖出两根,手腕一甩,其中一根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秦天明面前的桌面上。
然后,他拿出一个旧金属打火机,“咔哒”一声给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灰色的烟雾从鼻孔缓缓吐出。
接着,他把那个打火机,轻轻推到了桌子中间。
意思很明显。
秦天明看着那根烟,又看看打火机,最后抬眼看向老板模糊在烟雾后的脸。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问题可能越界了,但此刻,他更清楚,拒绝这个动作,可能意味着更多麻烦。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根烟。
烟卷很糙,滤嘴几乎就是个摆设。
他把烟叼在嘴里,拿起打火机,学着老板的样子按下去。
火苗窜起。
他凑过去点烟,不习惯的姿势让他有些笨拙。
烟头亮起暗红的光。
他试着吸了一口。
辛辣、呛人的烟雾猛地冲进喉咙,完全不同于任何他想象过的味道。
他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咳咳……咳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老板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嘴角向上扯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的、近乎气音的笑。
“年轻人,不会抽,下次可以拒绝。”
老板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点说不清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意味。
“没必要勉强自己。”
秦天明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眼里还泛着生理性的水光。
他捏着那根燃烧的烟,有些无措。
老板又吸了一口自己的烟,缓缓吐出,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你想知道原因?行,告诉你。”
“这个‘肥膘’,搞了个相好的,是个挺有风情的寡妇。”
“巧了,这寡妇,跟第七城区物资管理办公室的一个小股长,也有一腿。”
“这事儿被肥膘知道了,拿捏着把柄,隔三差五找那小股长‘借’点紧俏物资,或者行个方便。”
“小股长被捏得难受,又不敢声张。”
老板弹了弹烟灰,继续说:“后来,那寡妇不知道是怕了,还是想摆脱肥膘,私下里找到了那小股长,两人一合计,凑了一笔钱,找到了我们。”
“要求很简单,让肥膘闭嘴,永远闭嘴。”
他抬眼看向秦天明:“明白了吗?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就是些见不得光的烂账,有人觉得碍事了,花钱清路。”
原来是这样。情债?利益纠葛?或者兼而有之。
理由比他想象得更龌龊,也更……现实。
“小秦啊。”
老板把烟按灭在桌上的一个简易烟灰缸里,声音低沉下来。
“我告诉你,干咱们这行的,规矩只有一条:只接任务,不问缘由。”
“雇主给钱,我们办事。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还有别把自己搭进去。”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压在秦天明身上:“念在你是第一次接这种‘硬活’,我破例解释这一次。下次,别再问。”
秦天明捏着那根快要燃尽的烟,指尖能感受到烟纸滚烫的温度。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老板的意思很清楚。
他只是一把刀,刀不需要知道为什么要砍向某个人,只需要锋利,听话,并且砍得准。
他想到躺在怀里的凝神散和星元,想到妹妹天月,想到自己在这个城市里如履薄冰的处境。
拒绝这个任务?后果他承担不起。
“我知道了。”
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知道是刚才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把手里那根几乎烧到过滤嘴的烟,也按灭在烟灰缸里。
动作有些生疏,但很稳。
“肥膘的资料,赌场的地形图,他常出现的规律,晚点会有人给你。仔细看,计划好了再动手。五天,我要听到消息。”
老板说完,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沙哑灰衣人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门口。
秦天明站起身,没再看老板,跟着灰衣人走出了这间充满烟味和冰冷指令的地下室。
重新坐上那辆旧面包车,颠簸在回程的路上。
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嘴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廉价烟草辛辣呛人的味道,混合着地下室陈腐的气息。
杀人。
不是自卫,不是被迫,而是主动去执行,去终结另一个人的生命,为了钱,也为了在这灰色地带活下去的资格。
他闭上眼睛,靠在冰冷颠簸的车厢壁上。
巷子里赵永他们临死前的眼神,忽然无比清晰地闪过脑海。
那种生命的重量,他感受过。
而现在,他要主动去掂量另一份重量了。
车子停下,他被放在了熟悉的街口。
夜风凛冽,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烟味。
他站在原地,看着远处旧厂区稀疏寥落的灯火,很久没有动。
直到怀里那个黑色通讯器震动了一下,提示有新的信息传入——大概是关于“肥膘”的资料到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洁净的空气,终于迈开了脚步。
路,终究是走到这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