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旧厂区还沉浸在灰蓝色的静谧里。
秦天明已经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没惊动隔壁床铺上熟睡的妹妹。
凌晨的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意,从工具房缝隙钻进来。
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然后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那个银色金属盒。
打开,里面五管浅蓝色的凝神散静静躺着,像封装着一小片会发光的海洋。
他取出一管,拧开密封的盖子,一股极其清淡、微带凉意的药草香气飘散出来。
他按照说明,将粘稠的蓝色液体倒进嘴里,就着旁边水壶里昨晚凉好的白水送下去。
味道有点怪,微苦,带着点薄荷似的凉。
滑过喉咙时,能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暖意开始向四肢百骸扩散。
他没耽搁,盘膝坐回床上,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大夏第一代基础星源引导法》。
这一次,感觉明显不同了。
丹田处那团旋转的星璇,似乎变得更加“听话”。
之前刚刚突破到第二层时,星璇之力的运转总有点生涩和新力初生的躁动,像刚学会跑的孩子,脚步有些不稳。
而此刻,在凝神散那股清凉药力渗透下,那股躁动被快速抚平。
星璇旋转的轨迹变得更加圆融、稳定。
牵引外界星源力的效率似乎也提高了一丝。
更明显的是精神层面,意识沉入修炼状态比平时更快、更深。
杂念像是被一层清凉的水幕隔开,思绪异常清晰,能更精准地引导内息沿着复杂的经脉路线运行。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时间在专注的修炼中悄然流逝。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已经透进蒙蒙的晨光。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线,持续了好几秒才散开。
浑身暖洋洋的,没有丝毫修炼后的疲惫,反而神清气爽,耳聪目明。
丹田里的星璇稳固凝实,星璇之力的总量似乎也有了细微的增长。
这凝神散,果然是好东西。
难怪价格昂贵,而且管控严格。那个老板这次给的预付,确实算是有诚意了。
“哥,你醒啦?”
旁边床上传来天月迷迷糊糊的声音。
小丫头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乱蓬蓬的。
“嗯,刚醒。吵到你了?”
秦天明收敛心神,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没有。”
天月摇摇头,吸了吸鼻子,“好像有点香香凉凉的味道?”
秦天明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可能是窗户缝吹进来的空气干净吧。快起来,今天要上学呢。”
“哦。”
天月乖乖爬起来穿衣服。
看着妹妹忙碌的小身影,秦天明心里清楚。
他必须尽快完成那个任务,拿到名单,才能维持住眼下这脆弱的平衡,换取更多资源和暂时的安全。
而任务的关键,在老胡。
上午,送天月去了学校后,秦天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找零活,而是拐了个弯,朝着西区登记处的方向走去。
登记处还是老样子,门口永远聚集着三三两两等待接任务或闲扯的协防人员。
空气里混杂着烟味、汗味和廉价营养膏的味道。
老胡依旧坐在他那张标志性的旧木桌后面。手里拿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
正眯着眼听旁边一个汉子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上次任务的“英勇事迹”。
看到秦天明进来,他眼皮抬了抬,没说什么,只是用杯盖轻轻撇了撇并不存在的茶沫。
秦天明没有立刻凑上去。
他先在任务公告板前假装看了一会儿,又和几个面熟的人点了点头,这才看似随意地踱到老胡桌子旁边。
“胡哥,早。”
他打了声招呼。
“早。”
老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眼看他,“今天没活?跑这儿来晃悠。”
“刚送完妹妹,顺路过来看看。”
秦天明语气平常,“另外,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小子也有事求到我头上?”
老胡放下杯子,似笑非笑,“说吧,又捅什么篓子了?还是看上哪个难啃的任务,心里没底?”
“那倒不是。”
秦天明压低了些声音,凑近一点,“是我有个远房表哥,最近也想干协防。”
“但他身体有点……老毛病,需要兑换点特殊的缓和剂材料。”
“听说咱们登记处这边,有时候能拿到一些外面不好找的兑换许可?”
“他就想打听打听,这许可怎么个申请法,容不容易批?别忙活半天,最后白搭。”
他编了个半真半假的理由。身体有老毛病需要特殊材料,在下城区很常见。
打听兑换许可的渠道,也不算太出格。
老胡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特殊材料兑换许可?那可是管控物资,哪那么容易批。”
他慢悠悠地说,“一般都是有正经由头,比如任务需要,或者之前立功受了暗伤需要调理。”
“打报告上去,上面审核,一层层批。还得看当时仓库里有没有货。”
“这么麻烦啊。”
秦天明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那我表哥估计没戏了。”
“他那就是陈年旧伤,不致命,就是时不时疼。”
“唉……胡哥,您见识广,最近这几个月,批下来的人多吗?都是些什么人啊?”
“我也好跟我表哥说说,让他死心,或者……看看能不能走走别的门路?”
最后一句,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试探。
老胡瞥了他一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咂咂嘴:“别的门路?你小子,心思还挺活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口,似乎在确认没人特别注意这边,才用更小的声音说:
“最近几个月……批下来的倒是有那么几个。”
“有的是真需要,比如东头那个‘独眼’,上次被毒爪蝎蹭了一下,半边身子麻痹,换了祛毒凝胶的原料。”
“有的是上面有人打招呼,走了点关系,换了点强化体质的好东西。还有嘛……”
他拖长了语调,又喝了口水,才继续道:“还有一两个,就比较怪。”
“换的东西杂,量不大,但种类偏,不像是自己用,倒像是……帮别人换的,或者凑什么东西。”
秦天明心头一跳,脸上却露出好奇:“帮别人换?这也能行?”
“规矩上当然不行。”
老胡嗤笑一声,“但人家报告写得漂亮啊。”
“理由充分,审核的睁只眼闭只眼,仓库管理员只要对得上账,谁管你拿去干嘛?这世道,谁还没点私心。”
“那都是些什么人啊?换的又是些什么偏门东西?”
秦天明状似随口问道。
老胡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怎么?你想学?”
“哪能啊,我就是好奇,也让我表哥知道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秦天明憨厚地笑了笑。
“哼。”
老胡从桌子底下摸出个小本子,随手翻了翻——那本子脏兮兮的,边角卷起,看起来像是随手记杂事的。
“我想想啊……上个月好像有个叫‘老刀’的,换了点‘沉星砂’和‘蚀铁草汁’,量不大。”
“三个月前有个生面孔,名字忘了,好像换了‘荧光蕈粉’和某种二级变异蜂的残翅……记不太清了。”
“这玩意又不是什么大事,谁整天记这个。”
老胡说得含糊,但几个名字和物品特征,已经清晰地报了出来。
秦天明默默记在心里。
老胡果然有他的门道,这些细节,绝不是光靠道听途说能知道的。
他肯定有自己的消息来源,甚至可能偷偷看过部分记录。
“谢谢胡哥 ,长见识了。”
秦天明真诚地道谢,然后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元星钞,很自然地塞到老胡那个搪瓷杯子下面。
“一点心意,请您喝杯茶。我这就回去跟我表哥说说,让他别瞎琢磨了。”
老胡眼皮都没抬,手指却轻轻按住了那两张星钞。
“嗯,跟你表哥说,老老实实接任务赚钱,比想这些歪门邪道强。身体不好,就换个轻省活计。”
“明白,明白。”
秦天明连连点头,又闲聊了两句,这才转身离开登记处。
走出大门,被冷风一吹,他才感觉后背有点湿。
刚才那番对话,看似随意,实则每句都在试探边缘。
老胡最后那个眼神和告诫,分明是察觉到了什么。
只是看在星钞和往日还算顺眼的份上,给了点提示,也划清了界限。
不能再去直接问老胡了。
这次得到的信息,已经足够他整理出一份“简略名单”去交差。
老刀,还有一个三个多月前的“生面孔”,兑换的物品是沉星砂、蚀铁草汁、荧光蕈粉、二级变异蜂残翅……
这些材料组合起来,听起来有点像某种偏门的药剂配方,或者……某种小型仪器的辅助材料?
他摇摇头,甩开猜测。
具体用途不是他该关心的。他只需要把名字(或代号)和物品列出来。
任务算是有了眉目,但秦天明心里并不轻松。
老胡的警觉,说明这件事本身就带有风险。而那个老板要这些信息,背后目的绝不简单。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吐了口气。
路还长,每一步,都得踩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