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二年(763年)七月廿五,长安,大明宫。
天还没亮,紫宸殿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宫人们抱着包袱跑来跑去,太监们抬着箱子进进出出,侍卫们在殿门口列队,甲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人喊“快点快点”,有人喊“小心那个箱子”,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整个大明宫像被捅了的蚂蚁窝。
李豫站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急报。急报是从大散关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封口的火漆上沾着血。他看完,手开始发抖。
“大散关……”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吐蕃人……开始攻大散关了?”
跪在地上的信使浑身是泥,左肩中了一箭,箭杆还挂在上面,血顺着胳膊往下淌。“陛下……吐蕃人……吐蕃人十万大军,从兴元府北上,猛攻大散关。高将军……高适将军请求援兵……”
李豫闭上眼睛。
大散关。兴元府的那十万吐蕃人,终于动了。北路十万已经过了扶风,南路十万正在猛攻大散关,延州那四万也在围攻坊州。三面合围,长安就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他睁开眼睛。“郭子仪呢?郭子仪到哪了?”
“郭令公……郭令公已经到了潼关,正在收拢溃兵。他说……他说他能守住潼关。”
“守住潼关?”李豫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大散关都快丢了,延州那四万人都打到坊州了,他守住潼关有什么用?”
没有人敢接话。
李豫转过身,看着苗晋卿。“苗卿,长安城里还有多少兵?”
苗晋卿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禁军还有五千,加上城防营……勉强能凑出八千。”
“八千。”李豫念着这个数字,“吐蕃人有多少?北路十万,南路十万,延州四万。二十四万。八千对二十四万。你告诉朕,这城怎么守?”
没有人回答。
李豫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大臣们,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他想起三年前,他刚登基的时候,还想着中兴大唐,想着收复两京,想着让这个天下回到太平盛世。可现在呢?吐蕃人打到了家门口,他连守城的兵都没有。
“传旨,”他开口,声音很轻,“命郭子仪率部退守潼关,不必回援长安。”苗晋卿愣住了。“陛下,长安……”
“长安守不住。”李豫打断他,“朕走了,你们也走吧。能走的都走,别留在这里等死。”
殿中一片死寂。
李豫转过身,看着挂在墙上的那幅舆图。舆图上,长安的位置被朱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京师”两个字。他的手指划过舆图,从长安往东,过潼关,过洛阳,过汴州,沿着通济渠一路南下,最后停在扬州。
“传旨,”他说,“朕要亲征。”
苗晋卿猛地抬起头。“陛下!”
“朕要亲征。”李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朕走了,长安不能没人守。朕留下……留下永王李俊,守长安。”
永王李俊,是李豫的弟弟,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从来没打过仗。可这个时候,李豫已经没有人可以用了。
“再传旨,”他继续说,“命郭子仪率神策军,随朕东巡。”
神策军,是禁军中最精锐的一支,满编时有一万两千人。可现在,能凑出来的不到四千。加上其他各营的残兵,勉强能凑出一万五千人。这就是大唐皇帝最后的家底了。
苗晋卿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陛下……陛下三思啊……”
李豫看着他,忽然笑了。“苗卿,朕不是先帝。先帝跑的时候,把长安扔给了安禄山。朕跑的时候,至少还给长安留了个皇帝。”
他转过身,走出御书房。
身后,苗晋卿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七月廿六,长安,永王府。
李俊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旨意。旨意是李豫亲笔写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命永王李俊为京师留守,统领城防诸军,拱卫长安。”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旨意放在案上,抬起头,看着跪在面前的那个传旨太监。
“皇兄……走了?”
太监低着头,不敢看他。“陛下……陛下今日卯时,已率神策军东巡。临行前,让奴婢把这旨意送来。”
李俊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长安城的街市冷冷清清,百姓们早就跑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街道和紧闭的门窗。远处的城墙上,几个守兵靠在垛口上,无精打采地晒着太阳。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
“八千兵。”他喃喃道,“二十四万吐蕃人。皇兄这是让本王守城,还是让本王送死?”
太监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李俊转过身,看着他。“城里还有多少大臣?”
“回王爷……大部分都跟着陛下走了。剩下的……没几个了。”
“没几个。”李俊点点头,“没几个好。人越少,越清净。”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旨意,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旨意折好,收入怀中。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日起,长安戒严。四门紧闭,昼夜巡防。所有能打仗的人,全部编入守城队伍。粮仓、武库、驿站,全部严加看守。”
太监愣住了。“王爷,真的要守?”
李俊看着他。“不守怎么办?等吐蕃人来了,跪着求他们饶命?”
太监低下头,不敢再问。
李俊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隐隐约约,能看见烟尘。那是吐蕃人的大军,二十四万人,正在一步一步向长安逼近。
他想起小时候,皇兄牵着他的手,站在大明宫的城楼上,指着远处的山说:“俊儿,你看,那是终南山。终南山那边,就是天下了。”
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现在他懂了。天下没了,终南山还在。皇兄跑了,他还在这里。
他叹了口气。“来就来吧。”他喃喃道,“本王等你们。”
七月廿七,长安,广武王府。
李承宏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吐蕃人送来的,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如果广武王愿意归顺吐蕃,待吐蕃入城之后,便拥立他为大唐皇帝。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王爷,”门外响起敲门声,是他的心腹幕僚,姓张,叫张允。“王爷,宫里来人了。”
李承宏站起身,走出书房。
来的是一个太监,是李俊身边的人。太监躬身道:“王爷,永王殿下请您入宫议事。”
李承宏点点头。“知道了。本王换件衣服,就去。”
太监退下。
李承宏回到书房,关上门。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站了很久。
张允站在他身后,低声道:“王爷,您在想什么?”
李承宏没有说话。他想起皇兄李豫走的那天,他在城门口送行。皇兄骑在马上,穿着铠甲,可铠甲太大了,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承宏,”皇兄叫他,“长安……就拜托你了。”
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臣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兄所托。”
皇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调转马头,带着那一万五千人,消失在东方的烟尘里。
他跪在地上,望着那片烟尘,跪了很久。
“王爷,”张允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吐蕃人的信里,说了什么?”
李承宏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心腹。
“他们说,如果本王归顺,他们就拥立本王为帝。”
张允的脸色变了变。“王爷,这可是……这可是谋反……”
“谋反?”李承宏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皇兄都跑了,长安都要丢了,还有什么反不反的?”
张允说不出话。
李承宏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长安城的街市。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远处的城墙上,几个守兵靠在垛口上,无精打采地晒着太阳。
“张允,”他忽然问,“你知道本王是什么身份吗?”
张允一愣。“王爷是……是章怀太子之孙,邠王之子。金城公主的兄弟。”
“金城公主的兄弟。”李承宏念着这几个字,“你知道金城公主是谁吗?”
张允不敢回答。
“金城公主,是皇兄的姑姑,是吐蕃赞普之前的王妃。她的兄弟……”他指着自己,“是本王。”
他转过身,看着张允。
“吐蕃人为什么选本王?不是本王有多能干,是因为本王的姐姐,是他们的王妃。本王的侄子,是他们的王子。他们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让他们名正言顺坐天下的傀儡。而本王,正好是那个人。”
张允跪下来。“王爷……”
李承宏扶起他。“你起来。本王不是怪你。本王只是在想……”他顿了顿,“皇兄跑了,长安守不住了。就算李俊守城,他能守几天?三天?五天?城破了,李俊会死,那些守兵会死,城里的百姓也会死。可如果本王……”
他没有说完。
张允抬起头,看着他。“王爷,您是想……”
李承宏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望着窗外。望着那些空荡荡的街巷,望着那些紧闭的门窗,望着城墙上那些无精打采的守兵。
“张允,”他开口,“你说,本王要是归顺了吐蕃,后世的人会怎么评价本王?”
张允不敢回答。
李承宏笑了。“会说本王是叛徒,是卖国贼,是大唐的罪人。可那又怎样?本王活着,城里的百姓就能活着。本王当皇帝,大唐的宗庙就不会断。”
他转过身,看着张允。
“你去一趟吐蕃大营。告诉尚结思,就说……就说广武王李承宏,愿意归顺。”
七月廿八,夜。
长安城头,李俊站在城楼上,望着西边的天空。天很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远处,什么都看不见。
“王爷,”副将走过来,低声道,“广武王那边……有动静。”
李俊没有回头。“什么动静?”
“他派人出城了。往西边去了。”
李俊沉默了很久。
西边。吐蕃大营的方向。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知道了。”
副将愣住了。“王爷,要不要……”
“不要。”李俊打断他,“随他去吧。”
副将不敢再问,退了下去。
李俊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西边的天空。那里,有二十四万吐蕃大军。那里,有一座已经丢了的扶风城。那里,有一个他皇兄留下的烂摊子。
他叹了口气。“来就来吧。”他喃喃道,“本王等你们。”
远处,西边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有火光在闪。那是吐蕃人的营火。二十四万人,二十四万堆火,正在一步一步,向这里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