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二年（763年）七月十五，长安，大明宫。
天还没亮，紫宸殿里已经灯火通明。
李豫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急报。急报是从扶风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封口的火漆上沾着血迹，信纸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在手里跑了一路。
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急报放在案上，抬起头，看着跪在殿中的那个信使。
信使浑身是泥，左臂用布条吊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他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伤，从眉骨划到颧骨，皮肉外翻，还没有结痂。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
“扶风……”李豫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丢了？”
信使不敢抬头。“陛下……扶风……扶风失守。郭令公……郭令公率残部东撤，往……往潼关方向去了。”
李豫的手攥紧了御座的扶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郭子仪呢？郭子仪怎么样了？”
“郭令公……郭令公亲自断后，身负重伤，但……但还活着。末将出发时，令公正率军往东走。吐蕃人没有追。”
李豫闭上眼睛。
活着。
还活着。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程元振身上。
程元振跪在角落里，低着头，浑身发抖。自从扶风告急的消息传来后，他就再也没敢抬起头看皇帝一眼。
“程元振。”李豫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程元振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陛……陛下……”
“你告诉朕，剑南的军情，你压了一个多月。陇右的军情，你压了半个月。扶风……”他顿了顿，“扶风打了三天，你告诉朕‘一切如常’。”
程元振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臣……臣罪该万死……”
“你是该死。”李豫站起身，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程元振面前。“可朕现在杀了你，扶风就能回来吗？剑南就能回来吗？”
程元振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李豫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御座，坐下。
“拖出去。”他的声音很轻，“关进大牢。等朕腾出手来，再慢慢审。”
两个禁军上前，架起程元振就往外拖。程元振杀猪似的尖叫，叫声越来越远，戛然而止。
殿中一片死寂。
李豫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大臣们，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诸卿，”他开口，“扶风丢了。吐蕃人下一步，就是长安。你们……有什么主意？”
没有人说话。
宰相苗晋卿跪在最前面，低着头，一言不发。几个御史跪在后面，也是低着头。武将们站在一侧，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脚尖，有人盯着地面。
李豫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嚼了一把沙子。
“怎么？都不说话了？平日里在朝堂上争来争去，不是挺能说的吗？”
苗晋卿终于抬起头。“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调集各路兵马，拱卫京师。”
“调兵？”李豫看着他，“调哪里的兵？河东的兵，裴遵庆给了五千，剩下的他说要防回纥。河北的兵，李宝臣说他要防史朝义。魏博的兵，田承嗣说他今年收成不好，兵都饿得走不动了。你告诉朕，调哪里的兵？”
苗晋卿说不出话。
李豫又看向武将们。“禁军还有多少人？”
禁军统领跪出来，声音发颤。“陛下……禁军……禁军还有八千。”
“八千。”李豫念着这个数字，“吐蕃人有多少？十万。八千对十万，能守几天？”
没有人回答。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退朝后，李豫没有回寝宫，而是去了偏殿。
偏殿很小，只有一间屋子，是平日里批阅密折的地方。屋子里有一张案，一把椅，一个柜子，柜子里锁着各地送来的密报。此刻，屋子里还站着三个人：苗晋卿，郭子仪的弟弟郭子明，还有内侍监高辅成。
李豫坐在案前，看着这三个人。
“都坐。”
三个人谢了恩，坐在旁边的矮凳上。
李豫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朕今天说的话，出了这个门，谁都不许往外传。”
三人齐声道：“臣等遵旨。”
李豫看着苗晋卿。“苗卿，你是宰相。朕问你，长安……能守得住吗？”
苗晋卿沉默了很久。“陛下，臣说实话。长安……守不住。”
郭子明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李豫点点头。他早就知道答案了。
“那朕问你，如果长安守不住，朕该往哪里走？”
苗晋卿抬起头，看着李豫。他没想到皇帝会问得这么直接。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蜀中……蜀中还有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虽然丢了松州、龙州，但成都还在。陛下可幸蜀……”
“蜀中？”李豫打断他，“鲜于仲通那几万弱兵，连剑门关都守不住，朕去了能怎样？吐蕃人从北面打过来，朕往南跑，跑得过他们的骑兵吗？”
苗晋卿说不出话。
郭子明忽然开口。“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臣兄子仪在扶风虽然败了，但主力尚存，还有近万人。河东裴遵庆虽然只给了五千兵，但那五千是精兵。回纥移地健虽然退了，但四万骑兵还在岐州北面。若陛下能迁都洛阳，据河而守，调各路兵马勤王……”
“洛阳？”李豫摇头，“洛阳在史朝义手里。朕去了洛阳，是给史朝义送菜吗？”
郭子明低下头。
李豫看向高辅成。“高辅成，你跟朕说句实话。江南那边，怎么样了？”
高辅成是李豫的心腹，负责江南的情报。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陛下，江南诸道，今年收成尚可。扬州、润州、宣州、越州，都有存粮。各州兵马加起来，也有两三万。盐铁转运使刘晏在扬州经营多年，漕粮充足，船队齐备。若是……若是能从汴州走水路南下，经通济渠入淮河，再从邗沟到扬州，沿途有田神功的汴宋军护送，可保无虞。”
李豫点点头。汴宋节度使田神功，是他信得过的人。此人在安史之乱中屡立战功，虽出身行伍，但忠诚可靠，手下有三万精兵，驻扎在汴州一带，扼守着通济渠的要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长安的街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坊市的大门正在开启，百姓们来来往往，跟往常一样热闹。他们不知道扶风丢了，不知道吐蕃人就要来了，不知道这座城还能撑几天。
“苗卿，”他转过身，“你替朕拟两道旨意。”
苗晋卿站起身。“陛下请讲。”
“第一道，明发天下：命郭子仪率残部退守潼关，能守就守，守不住就退。朕不怪他。命河东、汴宋、淮南、浙西诸道，各选精兵，星夜兼程，拱卫京师。”
苗晋卿飞快地记着。
“第二道……”李豫的声音低了下去，“密送汴宋节度使田神功。”
苗晋卿的笔停了。
“告诉他，在汴州备好船队，沿通济渠一线布置。再告诉他……”李豫顿了顿，“把船备好，等朕的消息。”
苗晋卿的手在发抖，可他不敢停笔。
“陛下……”他的声音发颤，“陛下是要……”
李豫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窗外。
“朕什么都没说。你只管拟旨。”
七月十八，汴州。
汴宋节度使田神功站在汴水河畔，望着那些正在集结的船队。大大小小的漕船，足有上百艘，挤满了码头。士兵们正在往船上装粮食、军械、箭矢，一箱一箱，像小山一样。
“节帅，”副将走过来，低声道，“长安的密旨到了。”
田神功接过密旨，看完，脸色变了变。他把密旨折好，收入怀中。
“节帅，陛下这是……”副将试探着问。
田神功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望着运河的水。水面上波光粼粼，船来船往，一片繁忙。可他知道，这繁忙维持不了多久了。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天起，汴州各仓的粮食，只进不出。所有的漕船，都停在码头上待命。再派人沿通济渠巡查，从汴州到泗州，每一段河道都要通航无阻。”
副将愣住了。“节帅，这是要……”
“不要问。”田神功打断他，“照办就是。”
副将不敢再问，转身去传令。
田神功独自站在码头上，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是长安的方向。那里，有一座城，正在风雨中飘摇。
他是行伍出身，跟着郭子仪打过仗，知道仗该怎么打。可这一次，他心里没底。吐蕃人有十万，郭子仪只剩不到一万残兵。潼关能守几天？洛阳还在史朝义手里。如果皇帝真的要往南跑，从长安到汴州，千里之遥，沿途要经过潼关、陕州、洛阳、郑州……每一段路都可能出事。
他叹了口气。
“把船备好。”他喃喃道，“把船备好。”
七月二十，长安。
消息终于瞒不住了。
扶风失守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坊市里，茶楼里，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扶风丢了！郭令公败了！”
“吐蕃人十万大军，马上就到长安了！”
“陛下要跑了！听说要往江南跑！”
“别瞎说！陛下怎么会跑？”
“怎么不会跑？安禄山来的时候，先帝不就跑了吗？”
街上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收拾行李，有人在卖房子，有人干脆锁了门，连夜出城。城门口挤满了人，马车、牛车、独轮车，还有背着包袱步行的，都急着往外跑。守城的士兵拦不住，也不敢拦。
大明宫里，李豫站在窗前，望着那片乱糟糟的街市，一言不发。
苗晋卿站在他身后，低声道：“陛下，臣已经让人去弹压了。可……可人太多了，压不住。”
李豫没有说话。
“陛下，”苗晋卿又道，“郭令公派人来了。他已经到了潼关，正在收拢溃兵。他说……他说他能守住潼关。让陛下放心。”
李豫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
“放心？”他喃喃道，“朕怎么放心？”
他转过身，看着苗晋卿。
“苗卿，你说，朕是不是跟先帝一样？先帝跑了，朕也要跑。大唐的皇帝，怎么都是这样？”
苗晋卿跪下来。“陛下……陛下不是跑。陛下是……是战略转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豫看着他，看了很久。
“战略转移。”他念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好一个战略转移。”
他转过身，望着窗外。
“传旨，”他说，“命郭子仪守住潼关。能守多久是多久。”
“是。”
“还有……”他顿了顿，“再给田神功发一道密旨。让他把船备好，把河道清好。朕……朕说不定用得上。”
七月廿二，夜。
长安城头，一个年轻的守兵靠在垛口上，望着西边的天空。
天很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远处，什么都看不见。
“阿牛，”旁边的老兵开口，“你在看什么？”
年轻守兵摇摇头。“没什么。”
老兵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怕不怕？”
年轻守兵想了想，老实说：“怕。”
老兵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死得快。”
年轻守兵低下头。过了很久，他忽然问：“老叔，陛下真的会跑吗？”
老兵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西边的天空。
那里，有十万吐蕃大军。
那里，有一座已经丢了的城。
那里，有一个他打了五十年仗、从来没有输过的老将军，正在往东跑。
他叹了口气。
“该跑的，总会跑。该来的，总会来。”
远处，西边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有火光在闪。
那是吐蕃人的营火。
十万人，十万堆火。
正在一步一步，向这里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