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长辈又把话题扯开，聊起大院里各家小辈的婚事。
陈母叹了口气：“本来想着找回来就好了，想着安安稳稳把孩子养大，再给她寻一门靠谱亲事。之前看好的，是老战友家的，那孩子长相不差，又在部队里如今是个营长，知根知底，我们也挺中意。可玲玲总是推三阻四，嘴上不说反对，却总找理由往后拖。”
霍母点点头：“许是女孩子脸皮薄，对成亲这件事心里还没准备好吧。”
陈正邦坐在主位，一直听着众人说话，很少插嘴。听到这里，他指尖轻轻摩挲搪瓷杯。
女儿失散十几年，当年一见到陈玲，看她长相给妻子有六七分像，人又懂事又乖巧，再对上那块玉佩，一家人失女多年，心里太渴望团圆，便认定这就是自家孩子。
可这五年相处下来，陈正邦心里积攒了不少疙瘩。
陈玲读书脑子不差，可对军工、部队相关的话题格外敏感。家里书房摆放的内部文件，只要大人不在，她总有意无意在附近打转。问起小时候失散受苦的经历，她的叙述永远模模糊糊，很多细节对不上，一问深，就低头沉默，装成受了创伤不愿回忆的模样。
陈母一心疼女儿，每次都拦着不让追问，只当是过去的苦难，孩子不愿回想。
陈正邦身居国防科委副主任，接触过不少反特的案例，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但是没有实打实证据，又是自家找回来的女儿，这件事他不能随便往外讲，连妻子那里，他都没有全盘说出自己的怀疑，怕打碎她失而复得的念想。
他抬眼扫过乔青青。
乔青青是军科院的核心科研人员，手上握着不少新式武器项目资料。方才陈玲在客厅的时候，目光也数次若有若无瞟向乔青青，那眼神不像是普通姑娘之间的打量，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只是掩饰得极好，大部分人看不出来。
这些细碎疑点，全部压在陈正邦心底，表面上依旧是一副平和待客的模样。
陈母还沉浸在母女难以亲近的惆怅里，完全没有察觉到丈夫心底的重重顾虑，也没有怀疑自己失而复得的女儿会有别的问题。
外面院子里传来几声说笑，是陈玲跟着她的朋友，已经走出小楼大院的声音。
霍父见状，看了看时间，便开口打圆场，把话题岔开：“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今天是过年，咱们难得聚到一块，该说说高兴的事。”
客厅的谈话又转回过年、工作、老战友之间的旧事。
只是乔青青、还有陈正邦两个人，各自心里都压下了一份不能当众说出来的疑虑。
霍父主动岔开了伤感的话题，几句话就把屋里的气氛拉回新年的热闹里。众人不再聊陈玲的身世隔阂，转而唠起往年老战友团聚的趣事、各家小辈的近况，客厅里说说笑笑，暖意融融。
时间过得快，没一会儿就到了午饭点。
陈母早就提前备好了丰盛的年饭，满满一桌子硬菜，炖鸡、红烧鱼、卤味、小炒摆得满满当当，过年的仪式感十足。
一家人围坐餐桌落座，长辈坐主位，霍凌渊和陈砚兄弟俩坐一侧，乔青青和陈砚媳妇挨着坐另一侧，满满当当一大桌，看着格外团圆热闹。
席间，陈正邦看似随意闲谈，话里却藏着分寸。
他专门对着乔青青问话，问的都是公开的科研进展、日常工作，没有半句涉密内容，态度温和又得体：“青青，听说你年前把岸炮的精度改良方案落地了？基层部队反馈都很好，年纪轻轻踏实肯干，很难得。”
乔青青从容应答：“都是跟着前辈学习摸索，算不上什么大成绩，都是本职工作。”
霍母听得满脸骄傲，时不时插嘴夸两句自家儿媳，笑得合不拢嘴。
陈砚媳妇也跟着搭话，真心羡慕：“真是又聪明又稳重，凌渊好福气。”
全程其乐融融，谁看都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新年家宴。
只有乔青青心里，始终揣着刚才的疑点，半点没放下。
她刚才看似随意闲聊，实则默默复盘刚才陈玲在家的一举一动。
陈玲看着腼腆胆小，可眼神太稳了，根本不是普通乡下找回来、性格自卑怯懦的小姑娘。尤其是刚刚众人聊到部队布防、军工科研的话题时，原本低头安分的陈玲，眼神瞬间就聚焦了，看似不经意听闲话，实则字字不落，注意力盯得极紧。
还有她方才起身出门那一瞬间，手臂摆动很规整，腰背绷得笔直，那体态根本不是寻常姑娘的松弛模样，反倒带着一丝严苛训练过的痕迹。
最让乔青青上心的，是刚才她袖口一闪而过的薄金属片。
年代普通小姑娘，兜里只会装手帕、零钱、糖块，根本不会带那种扁平、光滑、疑似微型监听配件的东西。
只是刚才人多眼杂，速度太快，她没有十足把握，更不能当众乱猜，只能压在心底，悄悄留意。
另一边，主位上的陈正邦，看似喝酒闲谈，心里的疑虑比乔青青更重。
这五年，陈正邦一直不动声色暗中观察。
陈玲看似乖巧懂事、礼数挑不出错，可疑点越攒越多。
她从小对外经历模糊不清，一问细节就沉默回避；对部队、军工、涉密工作异常敏感；多次趁着家里没人，悄悄靠近书房涉密区域；之前家里几次无关紧要的普通文件莫名错位、轻微外露，查不出外人痕迹。
最反常的是婚事。
那小伙子家世干净、人品端正、前途大好，两家又是世交，天作之合。寻常女孩子求之不得，陈玲却次次找借口推脱，百般回避。
换做普通姑娘是腼腆害羞，可陈正邦太清楚了——间谍绝对不会接受组织安排的固定婚姻，会彻底打乱潜伏任务，束缚自由行动。
这些疑点，桩桩件件压在他心底。
只是妻子这么多年寻女心切、受尽煎熬，失而复得后满心愧疚，一门心思疼惜弥补，打心底认定陈玲是亲女儿。他没有铁证，一旦贸然怀疑、追查，不仅会彻底伤透妻子的心，还容易打草惊蛇，让潜藏的敌特提前警觉、销毁证据、借机反扑。
他身居国防科委高位，见过太多潜伏数十年的卧底探子，最懂：越深的潜伏，伪装就越完美，破绽只会藏在细微之处。
整场饭吃下来，陈正邦不动声色，偶尔顺势夸赞乔青青两句，聊两句军工发展的正向话题，眼神却数次淡淡扫过窗外，思绪深沉。
他看得出来，乔青青心思极细、观察力远超常人，刚才陈玲在场时，这姑娘看似安分坐着，实则全程默默观察。
她，恐怕也看出不对劲了。
饭桌上笑语欢声、年味浓郁，一派阖家和睦的景象。
没人知道，这看似圆满热闹的陈家小院里，藏着一个长达五年的惊天骗局。
人人都以为陈家寻回了失散多年的亲闺女，弥补了半生遗憾。
殊不知，日夜相处、乖巧懂事的女儿，根本不是血脉至亲。
而是境外势力，精心安插在国防科委核心高干身边，蛰伏数年、伺机窃取军工机密、窥探国防部署的——东洋暗藏奸细。
这场新年家宴的热闹底下，早已暗流汹涌，危机暗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