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风浪呼啸,所有的劝阻都被瞬间撕碎。
陈青青充耳不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把人拉回来,必须稳住霍凌渊!
短短三步的距离,她像是爬过了万丈险崖。
终于扑到缆绳旁,她单手死死攥住承重挂钩,另一只手飞快扯过厚重的救生缆绳,胳膊发力猛地一甩!
沉甸甸的缆绳带着惯性,穿过漫天风雨,精准甩向霍凌渊的方向!
“凌渊!接住!!”
这一声嘶吼,是她用尽胸腔所有气息喊出来的,沙哑却清晰,穿透了层层风浪。
霍凌渊余光骤然瞥见飞来的缆绳,眼底瞬间闪过一丝亮芒。
此刻他的体力早已透支,整条手臂酸胀发麻,虎口震得发麻发木,肋下的伤口被船舷反复摩擦,剧痛钻心,浑身早已被海水冻得僵硬。持续的生死拉扯,让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微微发抖,再撑不过十秒,他必然会脱力松手。
没有丝毫迟疑,他借着船身短暂回稳的瞬间,空着的左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攥住飞来的缆绳绳头,手指飞速缠绕、死死锁紧!
“稳住!”
霍凌渊沉声爆喝,腰腹骤然发力,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借着缆绳的固定力,硬生生抵消了大半海浪的拖拽力。
悬在海面的船员终于感受到力道松动,不再是随时坠落的失重感,濒临崩溃的神智回拢了一丝。他泪眼模糊,脸上又是后怕又是狂喜,颤抖着手拼命往上借力,死死抓着霍凌渊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陈青青双脚蹬死甲板,身体向后死死倾斜,全身重量全部压在缆绳上,死死拽着另一端固定。
粗糙的麻绳狠狠勒进掌心,刺骨的痛感直冲脑门,手掌瞬间被勒出深深的红痕,可她半点不敢放松。
“所有人!搭手拽绳!!”霍凌渊抓住空隙,转头对着甲板嘶吼。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呆滞的众人。
离得最近的两名船员立刻回过神,红着眼冲了过来,不顾风浪颠簸,死死抓住紧绷的缆绳,咬牙往后拽。紧接着,老张也挣脱风浪的压制,扑上来死死攥住绳子,年轻的小吴哪怕双腿还在发抖,也咬着牙冲上来攥紧了缆绳。
几人连成一线,死死绷着这根救命的绳子,对抗着无尽狂暴的大海。
风更烈了,浪更凶了。
又是一道如山的黑浪当头砸落,轰然撞在船舷外侧!
巨大的水压狠狠往下拖拽,缆绳瞬间绷得笔直,几乎要崩断,所有人的身体都被猛地往前拽去半步。
“顶住!别松!”霍凌渊吼声震彻风雨。
他趁着浪头回落的间隙,手臂猛地发力,全身青筋暴起,借着众人拉扯的合力,狠狠往上一拽!
“喝!!”
一声沉喝落下,悬在半空的船员身体骤然拔高半尺,脱离了最危险的浪尖漩涡!
就是现在!
陈青青咬紧牙关,拼尽最后力气往后猛拽,船员们齐齐发力,缆绳带着稳稳的力道,将人往甲板上拖。
那名落水船员浑身湿透,身上沾满海水和细碎海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青发紫,双腿僵硬无力。当他的膝盖终于磕碰到坚实甲板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脱力,浑身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双手还下意识死死抓着船板,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泪水混着海水疯狂往下淌。
活下来了。
他真的从鬼门关爬回来了。
可众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头顶上空突然响起一阵诡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风声!
不同于之前的呼啸狂风,这声音低沉又恐怖,像是死神低空掠过的呼啸。
霍凌渊脸色剧变,猛地抬头,声线紧绷到极致:“不好!更大的浪来了!全员立刻抓死固定物!!”
话音未落,视野尽头,一道远超之前所有浪头、足足五层楼高的滔天巨浪,裹挟着漆黑的阴影,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正面碾压而来!
黑压压的浪壁遮天蔽日,彻底盖住了天光,将整艘小小的科考船,死死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
甲板上所有人瞬间头皮炸裂,脸上血色彻底褪尽,绝望再次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心神。
这一次,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五层楼高的滔天巨浪如山崩般碾压坠落,这是这场台风积蓄到最后的致命一击。
整艘科考船剧烈弯折、摇摇欲坠,甲板倾斜到近乎垂直,各处固定缆绳崩断炸裂,船壳钢板被巨浪撞得阵阵震颤,发出濒临解体的凄厉呻吟。浑浊咸腥的海水铺天盖地倾泻而上,几乎要将整艘船彻底吞没。
船上一众船员早已体力透支,人人浑身僵硬、手脚发软,根本抓不住剧烈晃动的栏杆,所有人都在死亡边缘摇摇欲坠。这一记致命浪头若是无人抵挡,整船人绝对无人幸免。
生死绝境之间,霍凌渊和陈青青毅然站在了整船人的最前方。
霍凌渊大步钉死在甲板最外侧的危险点位,掌心死死攥住承重主缆绳,将全身重量死死压在即将崩脱的绳体上,硬生生稳住了整船唯一的受力防线,用身体抵住了巨浪最凶猛的正面冲击。
“全员贴紧舱壁!抓死固定钢架!不要松手!”
风雨撕碎了大半的吼声,却让慌乱的船员瞬间稳住了心神。
陈青青紧随而至,稳稳站在他身侧。她熟知船体结构,清楚此刻甲板最薄弱的缺口,当即俯身死死按住松动的缆扣,身体抵住摇晃的固定装置,堵死了所有风险漏洞。
两人并肩而立,挡在风浪与一船船员之间。
他们以血肉之躯死死撑住濒临破碎的科考船,硬生生扛住了碾压而来的滔天巨浪。
轰然巨响震彻海面,巨量海水狠狠砸在两人身上,巨大的冲击力几乎压垮人的骨骼。他们肌肉紧绷、牙关咬紧,任凭风浪撕扯碾压,死死稳住缆绳、锁死船体。
在两人拼死的支撑下,即将倾覆的船身缓缓回正,崩裂的结构暂时稳住,甲板上所有濒临坠落的船员,全部稳稳留在了船上,无一伤亡。
可也正因二人死守最危险的外侧、全程硬抗所有冲击力,巨浪扫尾的巨大惯性骤然爆发,死死锁住了他们的身躯。
下一秒,两道笔直坚挺的身影,被残余的狂风浪力狠狠一卷,骤然脱离甲板,双双坠入茫茫漆黑沧海之中。
就在两人落海之后,原本肆虐猖獗的台风,终于开始缓缓褪去。
狂风一点点减弱,嘶吼的风势慢慢变得柔和,翻涌不休的层层巨浪,缓缓回落、平复。
漫天密布的黑云徐徐散开,狂暴的雨幕渐渐停歇,汹涌躁动的大海,一点点恢复温顺的模样。
几分钟后。
狂风止息,暴雨停歇,海波轻柔,云层破开缝隙,细碎的阳光洒落海面,波光粼粼,一派平和静谧。
可这份劫后余生的安稳,却压得整船船员心口窒息发痛。
所有人怔怔愣了几秒,随即疯了一般扑向残破的船舷栏杆,一个个死死扒着变形的栏杆,半个身子探出船外,赤红着双眼、带着未干的泪痕,绝望地扫视着一望无际的海面。
“霍团长——!!”
“团长!坚持住!!”
“陈工!嫂子——!!”
嘶哑、破碎、哽咽的呼喊,一遍遍盘旋在空旷的海面上,满是崩溃与惶恐。
一船人,全员安好、无一伤亡。
是霍凌渊和陈青青两个人,用自己的坠落,换来了整船人的劫后余生。
蔚蓝辽阔的海面风平浪静,浪花轻轻拍打着船舷,温柔得近乎残忍。
偌大沧海,茫茫无垠,碧波荡漾,干干净净。
却再也找不见那两道以身护船、挺身而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