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锵!咚咚锵——!”
震耳欲聋的铜锣声,混杂着密集的鼓点,犹如平地炸开的春雷,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南渊岛上空的暮色。
两头扎着红绸的南狮,一红一黄,摇头晃脑地从军区大门外窜了进来。
狮头上下翻飞,踩着梅花桩的步法,在满是铁板烧烟火气的操场上硬生生辟出一条道来。
排队打饭的战士们傻眼了。
大熊刚啃完一大口焦香四溢的章鱼须,油汪汪的嘴巴半张着。手里端着的不锈钢饭盒一歪,半勺孜然粉全撒在了裤腿上。
“这啥阵仗?咱军区文工团下基层慰问演出了?”
大熊瞪着铜铃大的眼,嚼吧了两下嘴里的肉,满脸茫然。
吉普车引擎盖前。
苏南星微张的红唇猛地顿住。
她偏过头,清泠的桃花眼越过那两头舞得起劲的狮子,精准地锁定了后方浩浩荡荡走来的人群。
霍渊舟手里还捏着那把插着章鱼肉的军用匕首。
男人剑眉一压,深邃的黑眸里瞬间聚起一团冷硬的戒备。大步跨出,高大的身躯犹如一面钢墙,稳稳挡在苏南星身前。
下一秒。
舞狮队伍朝两侧退开。
四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底老花镜的老头,昂首挺胸地走了出来。
正是那几位刚从深海死里逃生的国家级考古学泰斗!
这四个老学究,早已换下了之前那身沾满泥沙和海水的破烂衣裳。
一人套着一件洗得发白、却熨烫得连一条褶子都找不出来的挺括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胸口还别着红色的钢笔。
四人排成一排。
脚下的黑色圆口布鞋踩在操场的煤渣地上,走出了阅兵方阵般的庄严肃穆。
最要命的是他们的手里。
两个老教授合力举着一根绑着红绸的竹竿。
竹竿底下,悬挂着两面足有两米多长、红底金边、底下还坠着明黄色浮夸流苏的巨大天鹅绒锦旗!
左边那一面,金线绣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龙王在世】。
右边那一面,字体更大,气势更狂:
【降妖除魔第一人】。
锦旗在咸腥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那金光闪闪的八个大字,配合着老教授们那张严肃刻板、充满学术威严的脸,碰撞出一种足以让人当场脑溢血的荒诞感。
死寂。
偌大的军区操场,上万号端着饭盒的兵,全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空气中只剩下铁板上章鱼肉“滋滋”冒油的声响。
霍渊舟捏着匕首的大掌,猛地僵在半空。
他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修罗冷脸,此刻诡异地抽搐了两下。深幽的黑眸死死盯着那面“降妖除魔”,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苏南星站在吉普车旁。
冷白皮的脸庞,肉眼可见地黑了三个度。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太阳穴两边的青筋,正顺着舞狮的鼓点,“突突突”地疯狂乱跳。
她堂堂一个手握百亿外汇的跨国医药帝国女首富。
一个让西方资本家闻风丧胆的毒理学祖师爷。
神特么的“龙王在世”!这是把她当成东海龙宫里钻出来的老泥鳅了吗!
“苏董!苏同志啊!”
带头的考古队李老教授,根本没察觉到苏南星眼底的杀气。
他迈着激动的步伐,三两步冲到吉普车前。
老头子双手捧着锦旗的边缘,眼眶一红,两行浊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就滚了下来。
“老朽几个,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李教授吸着鼻子,声音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狂热与崇拜。
“要不是您下海降服了那头百年海妖,我们这几把老骨头,连同老祖宗的青花瓷,全得葬身鱼腹!”
旁边那个教了一辈子唯物主义历史观的老学者,跟着连连点头,抹了一把眼泪。
“是啊!什么现代科学,什么深海潜水设备,在那头海怪面前全是不堪一击的废铁!”
老学者双手抱拳,对着苏南星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您这一手,那是夺天地造化!这面‘龙王在世’,您当之无愧!”
老教授们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在夕阳下乱飞。
“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过了!”
李教授一把拉开锦旗,将那面金光闪闪的红绒布,直直怼到苏南星的眼前。
“这锦旗,必须挂在你们南渊特区医药公司的大堂里!还得挂在正中央!让每一个来谈生意的洋鬼子都看看,咱们华国,有真神镇场子!”
苏南星眼皮狂跳。
她低头,看着那面散发着浓烈乡镇土味、流苏还在迎风飘摇的红丝绒锦旗。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幅画面。
富丽堂皇、充满现代高科技感的外贸大楼里。几百个西装革履的华尔街大亨走进来,一抬头,迎面就是一块“降妖除魔”的土味大旗。
这场面。
比用毒药放倒他们还要窒息。
“李老。”
苏南星红唇微启,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几个字。
她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两根指尖嫌弃地捏住锦旗的边缘,往外推了推。
“心意我领了。这旗子,还是你们带回京城考古院,辟邪用吧。”
“那怎么行!”
李教授一听急了,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死死护着锦旗。
“这可是我们几个老家伙,找海岛上最好的裁缝,连夜踩缝纫机赶出来的!您要是不收,就是嫌弃我们这群老骨头!”
老人们执拗起来,比战场上的敌人还难搞。
苏南星头痛欲裂。
对付商业间谍,她可以放毒气。对付极品渣男,她可以一脚踹断肋骨。
可面对这群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满心感恩、手无缚鸡之力的国家功勋老学者。
她那身见血封喉的手段,硬是连一成都使不出来。
“咳……咳咳……”
身旁,突然传来一阵压抑到极点的闷咳声。
苏南星猛地偏过头。
只见霍渊舟宽阔的脊背绷得死紧。男人单手握拳抵在唇边,那张冷峻肃杀的脸庞,此刻憋得通红。
他的肩膀,正以一种不可控的频率,疯狂地上下抽搐着。
他在笑。
这个向来冷血无情的特战首长,看着自家媳妇被几个老头用一面土味锦旗逼得节节败退。竟然站在旁边,毫无同情心地看起了热闹!
“霍渊舟。”
苏南星眸光一凛,细长的高跟鞋跟,准确无误地踩在男人坚硬的军靴脚背上。
鞋尖用力,狠狠一碾。
“很好笑?”她声音淬着冰渣。
霍渊舟倒抽一口凉气,硬生生把到了喉咙眼的笑声咽回肚子里。
他迅速敛起神色,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一本正经的首长威严。
“大熊。”
男人大掌一挥,“李教授他们大病初愈,受不得海风。把这两面锦旗收好,找个……找个库房,拿玻璃柜供起来。”
“是!”大熊憋着笑,上前接过锦旗。
李教授等人见锦旗被收下,这才满意地舒了一口气。
几个老头子转过身,又盯着铁板上滋滋冒油的章鱼肉,咽了口唾沫,加入了打饭的长龙中。
危机解除。
苏南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再敢笑一声,今晚你去跟黑虎睡狗窝。”她冷冷地扫了霍渊舟一眼,转身准备上车。
就在她手搭上车门把手的瞬间。
“滴——呜——!”
一辆挂着京城特殊白色牌照的军用吉普车,一路拉着刺耳的警笛,从军区大门外呼啸而入。
吉普车根本没去停车场。
轮胎在操场的煤渣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带着一路烟尘,径直冲到了距离苏南星不到五米的地方,一个急刹死死停住。
车门被人从里面大力撞开。
一名穿着笔挺军装、领口别着两道红色标徽的机要通讯员,大步流星地跨下车。
这身制服,整个南方军区的人都认得。
这是京城军委最高保密局的特派专员!
喧闹的操场,再次安静下来。
大熊手里的烤肉签子停在半空。霍渊舟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眸底浮起一抹肃杀的冷光,脚步微动,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苏南星侧前方。
通讯员无视了周围上万道目光。
他神色肃穆,步伐沉稳。双手平举在胸前,掌心里,死死捧着一份印着鲜艳国徽的绝密红头文件。
走到苏南星面前。
通讯员双腿并拢,皮鞋后跟“啪”地磕在一起。
脊背挺直如松,抬起右手,对着苏南星敬了一个最高规格的军礼。
动作庄重得仿佛在膜拜一尊图腾。
“苏南星同志!”
通讯员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穿透了海岛上空的风声。
他将手里的文件,恭恭敬敬地递到苏南星面前。
“京城加急专递!”
“国家最高科学院,绝密任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