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鹅毛大雪,肆无忌惮地灌进幽深的京城胡同。
“咯吱。咯吱。”
军靴与小皮靴踩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一长一短、并肩而行的脚印。
霍渊舟那件宽大的军大衣,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墙,将迎面扑来的风雪挡了个严严实实。
大衣口袋里。
男人粗糙宽厚的大掌,紧紧包裹着苏南星微凉的手指。掌心的滚烫温度,源源不断地顺着指尖,一路熨帖到她的心口。
苏南星半张脸埋在粗线织的红围巾里。
她回过头,视线越过飞舞的雪花。
胡同外,人民大会堂那璀璨如白昼的灯火,已经被风雪模糊成了一团遥远的光晕。
那些狂热的外国财阀、刺目的镁光灯、以及上百亿美金的跨国合同,全被那扇厚重的防盗铁门,死死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没有警卫连开道。
没有红旗车队护航。
卸下了那身披荆斩棘的女首富铠甲,脱下了肩扛将星的冷硬军装。
此刻,漫天大雪中,他们只是一对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恩爱夫妻。
“看什么?”
霍渊舟停下脚步。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腹拂去落在苏南星睫毛上的一片雪花。动作轻柔得,生怕弄碎了一件绝世珍宝。
“看咱们打下的江山。”
苏南星眼尾挑起一抹慵懒的笑意。
她从大衣里抽出手,搓了搓被风吹得泛红的鼻尖,呼出一口白茫茫的雾气。
“霍首长,江山看完了,肚子饿了。”
话音刚落。
一阵浓郁的大骨头汤香味,夹杂着炭火燃烧的烟熏味,顺着胡同拐角飘了过来。
在寒冬的深夜里,这股味道简直是勾魂的钩子。
苏南星顺着香味望去。
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支着一个破旧的帆布棚子。
棚子底下,一只昏黄的白炽灯泡在风中摇晃。旁边垒着个煤球炉,大铁锅里的高汤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乳白色的水花。
一个戴着雷锋帽的老大爷,正拿着大铁勺,在锅里搅和着小馄饨。
“走。”
苏南星眼睛一亮,反手拉住霍渊舟的手腕,拽着他大步流星地朝馄饨摊走去。
帆布棚子四面漏风。
里头只摆着两张掉漆的小方桌和几把长条条凳。桌面油腻腻的,还残留着上一桌客人留下的醋渍。
霍渊舟剑眉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男人深邃的黑眸扫过那张油腻的木桌,浑身的修罗煞气下意识地往外溢。
他媳妇那可是身价百亿、刚刚在大会堂戴上特级功勋奖章的国宝。怎么能坐这种连擦都没擦干净的破板凳?
“老板,来碗小馄饨。多放香菜,多淋两勺辣椒油。”
苏南星却毫不在意,清脆的嗓音在风雪中响起。
“好嘞!五毛钱,外加二两全国粮票!没粮票就多给一毛钱!”老大爷头都没抬,手脚麻利地往大瓷碗里捏着紫菜和虾皮。
霍渊舟叹了口气。
他松开苏南星的手,从兜里掏出一块深绿色的军用手帕。
弯下腰。
那双拿惯了狙击枪、捏碎过敌特咽喉的大手,此刻却认认真真地在长条板凳上来回擦拭。直到把木板上的油污擦得干干净净,才把手帕随手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筐。
“坐吧。”
霍渊舟长腿一跨,先在风口的位置坐下,用宽阔的脊背替她挡住灌进来的冷风。
苏南星解下红围巾,挨着他坐下。
“你不吃?”她偏头看他。
“不饿。”
霍渊舟视线落在她冻得微红的脸颊上。
男人喉结滚了滚。国宴上那些山珍海味,他一口没动,光顾着替她挡酒了。但此刻,看着她这副鲜活灵动的模样,他确实感觉不到一点饥饿。
“热汤来咯!小心烫!”
老大爷端着一个大海碗,重重搁在木桌上。
热气腾腾。
皮薄馅大的小馄饨飘在浓郁的骨汤里,上面漂浮着翠绿的香菜和红艳艳的辣椒油。
在这零下十几度的雪夜里,诱人到了极点。
霍渊舟从桌上的竹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竹筷。
他没直接递过去,而是双手握住筷子两端,用力摩擦了几下,刮掉上面可能扎手的木刺。
确认光滑后,才递进苏南星的手里。
“趁热吃。”
苏南星接过筷子,夹起一个沾满红油的小馄饨。
吹了两口热气,送进嘴里。
猪肉大葱的鲜香,混合着辣椒的辛辣,瞬间在舌尖炸开。一股滚烫的暖流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她满足地眯起桃花眼。
什么法式大餐,什么国宴鲍鱼,全都不如这一口充满市井烟火气的路边摊来得踏实。
苏南星吃了一半。
她停下筷子,拿起旁边的一个干净瓷勺,舀起一个饱满的馄饨,连着半勺热汤。
手腕一转,直接递到了霍渊舟紧抿的薄唇边。
“张嘴。”
霍渊舟愣了一瞬。
男人漆黑的眸子盯着近在咫尺的瓷勺,又看了看苏南星带着笑意的眼睛。
他没有犹豫,微微倾身,张开嘴,一口将勺子里的馄饨吞了下去。
连咀嚼都没怎么嚼,喉结上下滑动,直接咽进肚子里。
辛辣的汤汁烫得他眼角肌肉微微一抽,但那双死死黏在苏南星脸上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好吃吗?”苏南星单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他。
“甜的。”
霍渊舟一本正经地吐出两个字。
苏南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明明是加了重辣的骨头汤,这男人的味觉怕是早在自我攻略的路上彻底失灵了。
两人头挨着头。
在这破旧漏风的帆布棚底下,就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着这碗五毛钱的小馄饨。
木桌下。
霍渊舟那双穿着军靴的长腿无处安放,只能霸道地将苏南星的脚踝夹在自己两腿之间,用体温替她暖着脚。
大雪越下越密。
地上的积雪渐渐没过了脚踝。
喝完最后一口热汤,苏南星扯过一张粗糙的草纸,擦了擦鼻尖上的汗珠。
浑身暖洋洋的,那股因为连日谈判而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她没有起身。
而是身子微微一歪,将脑袋顺势靠在了霍渊舟宽厚坚实的肩膀上。
男人的肩膀线条冷硬,但靠上去,却有着全天下最令人心安的弧度。
霍渊舟身子一僵。
随即,他抬起左臂,将苏南星连人带大衣,牢牢揽进自己滚烫的怀里。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贪婪地嗅着她发丝间那股淡淡的茉莉清香。
苏南星闭上眼。
她的右手,缓缓滑进军大衣的深口袋里。
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沉重、带着金属棱角的物件。
纯金打造,镶嵌着红宝石,代表着至高无上的荣耀。
只要她拿着这枚奖章,整个华国的资源,都会为她的商业帝国开绿灯。
她赢了。
赢得了前世今生加起来,都无法企及的巅峰。
粗糙的帆布棚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苏南星靠在霍渊舟的肩膀上,指腹细细摩挲着口袋里那枚沉甸甸的纯金勋章。
她缓缓睁开眼,抬头看着胡同上空漫天飞舞的雪花。
清泠的嗓音里,褪去了所有的杀伐果断,只剩下一抹剥开一切伪装后的柔软与低喃。
“霍渊舟。”
苏南星感受着男人胸腔传来的沉稳心跳,轻声呢喃。
“我有了整个世界的财富。”
她收紧手指,将那枚奖章攥在掌心。
“但我现在,只想跟你吃这碗五毛钱的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