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山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
砸在清水村的青石板上。震出嗡嗡的回音。
第二天清晨。省委大院的油印机转得发烫。浓烈的油墨味混着氨水味,飘满整个办公楼道。
三道盖着省委鲜红大印的加急文件。顺着邮电局的绿色摩托车,发往全省一百多个市县。
红头文件上的字号加粗。
《关于全面推广清水村“特区模式”的指导意见》。
一路绿灯。
南江省各大国道的收费站。横在路中间的红白木头栏杆高高抬起。
五辆红色的解放重卡呼啸而过。
车门上喷着“青云物流”四个白字。排气管吐出滚滚黑烟。
收费站的干事拿着红头文件,站在路边。吃了一嘴黄土。没敢拦。连过路费都没敢收。
畅通无阻。
青云集团的业务,像被泼了汽油的野火。轰然炸开。
省城南山科技园。
上百台打桩机同时作业。重锤砸地的闷响,隔着三条街都能震得玻璃窗直晃。
钢筋水泥的骨架拔地而起。
沈明每天光着脚在泥地里跑。皮鞋全陷在工地烂泥里了。他干脆穿着黄胶鞋,拿着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催工期。
嗓子哑得只能发出嘶嘶的漏风声。
四合院正房。
唐婉把厚厚的蓝皮账本拍在红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眼下熬出两团乌青。
“老板。全省一百二十个县。平价超市全铺满了。”
唐婉咽下一口干沫。拿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
“水厂的机器烧报废了两台。换了新的继续转。定金排到了明年开春。”
她双手死死撑着桌沿。指节泛白。
“账上的现金。”唐婉深吸一口气,胸脯剧烈起伏。“装满了两间厢房。防弹运钞车根本运不过来。”
陆青云靠在太师椅上。
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南江日报》。
报纸油墨还没干透。沾黑了他的食指指肚。
头版头条。占了半个版面。
黑白照片上,陆青云戴着墨镜,站在大G车头前。风衣下摆翻飞。
上面配着一行加粗的黑体大字。
《改革开放时代的弄潮儿——记南洋爱国华侨陆青云》。
白冰冰的笔杆子够硬。
文章里把那套“生态闭环”的理论写得神乎其神。字里行间透着股狂热的推崇。
陆青云把报纸扔在茶几上。
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热茶。
名气出去了。麻烦也跟着来了。
四合院外。
原本冷清的村道,现在天天堵车。
全是各地市县跑来取经的吉普车和桑塔纳。车牌号一个比一个吓人。
县长、招商局长、甚至市委书记。
这些人穿着平整的中山装。踩着黑皮鞋。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清水村的柏油路上。
到了四合院门口。全没了官架子。
一个个排着队。双手捏着笔记本。垫着脚尖往里看。
院子里烟雾缭绕。
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官员,挤在长条板凳上。
劣质香烟的烟头扔了一地。皮鞋踩在青砖上,嘎吱作响。
王富贵拎着个大铝壶。来回穿梭着倒水。
胖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花。他这辈子没想过,能给这么多大领导倒茶。
手抖得把开水溅在桌面上。那些领导连擦都不擦,直勾勾地盯着正房的门。
陆青云偶尔推门出来。
风衣搭在肩膀上。手里夹着雪茄。
他随口点拨两句关于“招商免税”和“土地流转”的话。
底下的人像听圣旨一样。
钢笔在笔记本上划得沙沙作响。生怕漏掉一个字。把纸页都戳破了。
没人怀疑他的身份。
省委大秘的毕恭毕敬。真侨领陈老的亲口背书。
再加上这铺天盖地的现金流和高科技流水线。
陆青云这三个字。在南江省,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年底。
省城。南江大礼堂。
一年一度的全省经济表彰大会。
大礼堂的红木双开大门敞开。冷风灌进暖气充足的会场。
头顶的巨型水晶吊灯亮得刺眼。
地上铺着厚实的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脚步声。
前排的实木长桌上,摆着白瓷茶杯和红底黑字的姓名牌。
全省的政商名流,挤满了上千个红色翻盖座椅。
空气里飘着高档香烟和劣质发胶的混合味道。
周远山坐在主席台正中央。
藏青色夹克拉开了一半。他对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嗡——”
音箱发出一阵低沉的电流声。会场瞬间死寂。
“今年。咱们省打了一场漂亮的经济翻身仗。”
周远山声音洪亮。回荡在穹顶之下。
“这多亏了海外资本的支持。多亏了敢想敢干的企业家。”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红色烫金证书。
“下面。颁发年度杰出经济贡献奖。”
周远山看向台下第一排。
“有请。青云集团董事长。陆青云先生。”
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开。
几百双手用力拍击。声浪震得大礼堂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闪光灯亮起。白光连成一片。照亮了前排的走道。
陆青云从第一排的红丝绒座椅上站起身。
他今天穿了一套纯黑色的高定西服。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敞着。
他单手扣上西服的一粒纽扣。
迈开长腿。踩着红地毯,稳步走向主席台。
皮鞋面反着聚光灯的白光。
阿飞站在过道阴影里。双手自然下垂。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全场。
赵铁柱带着几个便衣保安,堵在会场两侧的安全门边。
陆青云踏上主席台的木台阶。
木板发出轻微的受力声。
周远山站起身。双手拿着那本烫金证书。脸上挂着笑,往前迎了两步。
陆青云伸出双手。准备接过证书。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硬纸壳的瞬间。
“慢着!”
一声粗暴的吼叫。从会场第三排的位置猛地炸开。
声音极大。带着浓重的京城口音。儿化音拖得老长。
这声吼叫,像一把生锈的锯条,硬生生锯断了会场里的热烈掌声。
掌声戛然而止。
几百人齐刷刷转头。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扫向后方。
第三排角落。
一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铁灰色的老款中山装。风纪扣扣得死紧。勒住干瘪的脖子。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黑框眼镜。
他是京城派下来巡视的督导组副组长。姓高。出了名的顽固派。
高副组长一把推开面前的白瓷茶杯。
茶水泼在桌布上。洇开一团水渍。
他大步跨出座椅通道。踩在红地毯上。
腋下夹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颁奖?”
高副组长冷笑一声。嘴角扯动,牵起脸上的深深皱纹。
“给一个骗子颁奖?你们南江省委的脸都不要了吗!”
周远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把证书拍在桌上。双手压着桌面。
“老高。今天是大表彰。你喝多了?”周远山强压着火气,声音发冷。
“我清醒得很!”
高副组长几步走到主席台下。
他抡起右臂。
手里的牛皮纸档案袋,被他当成砖头,狠狠砸在主席台的木头边缘。
“砰!”
一声巨响。档案袋封口的白线崩断。
几十张盖着外文印章的纸片,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像雪片一样从袋子里飞出来。散落一地。
有的飘到了陆青云的皮鞋尖上。
高副组长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极短。
直直戳向台上的陆青云。
手指剧烈颤抖。指节泛出惨白色。
“南洋财阀?”
他咬牙切齿。唾沫星子喷在红地毯上。
“我派人去南洋查了整整三个月!翻遍了华侨总会的底档!”
高副组长大口倒气。肺管子发出嘶嘶的杂音。
他瞪着充血的眼珠子。声音撕裂,传遍了死寂的大礼堂。
“南洋商界!根本查无此人!”
他一脚踩在散落的照片上。用力碾压。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