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运钞车后门的黄铜大锁被赵铁柱一把拽下。
厚重的防弹钢板门向两边拉开。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赵铁柱把橡胶棍别回后腰。双手抠住一个粗布麻袋的边缘。
大臂肌肉绷紧。用力一扛。
沉甸甸的麻袋压在他肩膀上。压得他脚下的军靴在水泥地上踩出一声闷响。
十几个穿着黑制服的安保队员跟在后面。
人手一个麻袋。扛在肩上。
手里端着短管猎枪的队员分列两排。枪口朝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
防线拉得死紧。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赵铁柱踩着红木高台的木台阶。咚咚往上走。
走到高台正中央的三张拼起来的长条桌前。
腰一弯。肩膀一卸。
“砰。”
麻袋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桌腿嘎吱直响。
几十个麻袋接连砸上去。摞成了一堵麻袋墙。
陆青云站在桌后。
风衣下摆在冷风中摆动。他没摘墨镜。
“倒出来。”陆青云吐出三个字。
赵铁柱拔出腰间的短刀。
刀刃划过麻袋口的粗麻绳。刺啦一声。麻绳断裂。
双手抓住麻袋底部。猛地往上一提。
“哗啦——”
红绿相间的纸币。像决堤的瀑布。顺着麻袋口倾泻而下。
大团结。五十元的绿皮钞票。
一捆捆扎着白色纸条的现金,砸在桌面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噗噗声。
十几个麻袋全部解开。
钱堆在长条桌上。直接垒成了一座半米高的钱山。
浓烈的钞票油墨味。瞬间被冷风吹散。卷向广场上的每一个人。
广场上死寂。
几百个村民的呼吸彻底停了。
有人张大嘴巴。冷风灌进嗓子眼,呛得直咳嗽。却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
一双双眼睛全粘在那座钱山上。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二柱子站在人群里。双腿打摆子。手里的半块大白兔奶糖掉在鞋面上,沾了灰。他根本不知道去捡。
陆青云拿开嘴里的雪茄。火星在风里暗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苏青禾。
苏青禾翻开厚厚的蓝皮账本。
纸页哗啦作响。
她咽了一口干沫。嗓子发涩。
拿起桌上的铁皮大喇叭。按下开关。电流声刺耳。
“陆大江家。”
苏青禾看着账本。声音在大喇叭里回荡。
“田地入股,加上家里三个壮劳力的全勤。年终分红。”
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四万两千块。”
人群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猛地打了个哆嗦。
狗皮帽子从头上滑落。掉在地上。
周围的人让开一条道。
老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高台走。脚底板在水泥地上拖蹭。
走到台阶下。老汉上不去了。
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他扶着木台阶,大口大口地倒气。
赵铁柱走下去。一把揪住老汉的胳膊。
半提半拽地把他拉上高台。
陆青云拿起桌上的四捆大团结。外加两捆散的。
摞在一起。比两块红砖还要厚。
直接塞进老汉怀里。
钱太重了。老汉双手接不住。几叠钞票滑落。
赵铁柱赶紧帮他兜住破棉袄的下摆。把钱全装进衣服里。
老汉死死抱着那一兜子钱。
胸脯剧烈起伏。肺管子里发出嘶嘶的漏风声。
“扑通。”
老汉双膝一弯。直接跪在红木高台上。
红地毯被他膝盖砸出两个坑。
“陆老板!大水娃子!”
老汉嚎啕大哭。眼泪冲刷着脸上的褶子。
他把头重重磕在地板上。砰砰直响。
“四万块啊!俺家八辈子在土里刨食,也没见过这么多大票子啊!”
老汉哭得背过气去。唾沫拉出长丝。
陆青云没动。
赵铁柱把老汉扶起来。让旁边的保安护送他下去。
“下一个。刘全发。”苏青禾继续念名字。喇叭里的声音开始发抖。
“三万八千块。”
又一个汉子冲上台。
拿到钱的瞬间,汉子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打出一道红印。
确认不是做梦。蹲在钱堆前又哭又笑。
像个疯子。
钱山一点点变矮。
台下的村民排着队。领到钱的,全家抱头痛哭。
没领到的,伸长脖子。眼珠子熬得通红。
几十口子的穷村。在八十年代初的寒风里。人人成了万元户。
这笔钱。能去县城买房。能给儿子娶城里媳妇。
能把几辈子的穷根彻底刨断。
分红大会的热烈气氛。直接把村委大院的房顶掀翻。
欢呼声、哭声、鞭炮声。混成一团。直冲云霄。
传出几里地远。
大院里红光满面。
村外黑漆漆的树林里。冷风刮过光秃秃的杨树丫。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
枯叶在烂泥地里打着转。
树干后面。蹲着一个黑影。
这人穿着一件破旧的劳改服。胸前印着黑色的编号。布料被树枝挂出好几道大口子。
头发剃成青皮。脑袋上结着几块血痂。
脚上的黑胶鞋破了洞。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
他扒着粗糙的树皮。
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穿过树林的缝隙。盯着广场上那座还在分发的钱山。
眼白全红了。像一头几个月没吃肉的饿狼。
眼角因为嫉妒和怨恨。撕裂出一条血丝。
是从西北劳改农场越狱逃回来的村霸。许富强。
他在戈壁滩上吃了半年的沙子。每天挨着皮鞭砸石头。
现在。他眼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嘴唇咬得稀烂。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滴。砸在干枯的野草上。
许富强慢慢站起身。
骨头缝里发出嘎吧嘎吧的错位声。
他两只手里,分别拎着一个沉重的绿色铁皮扁桶。
铁桶表面全是油污。
刺鼻的汽油味。顺着没拧紧的盖子缝隙钻出来。熏得人直打喷嚏。
五十斤重的汽油。勒得他两条干瘦的胳膊直发抖。青筋根根暴起。
许富强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沫的浓痰。
“操你祖宗的陆青云。”
他嗓子像含着刀片。磨出一句恶毒的咒骂。
“老子在西北挖沙。你们在村里分钱?”
他提紧手里的汽油桶。
猫着腰。踩着枯草。
躲开大路上的光。顺着漆黑的土墙根。
咬牙切齿地。朝着村西头那片防卫薄弱的食品厂仓库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