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云合上那份判决书的副本。
纸页折叠。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随手把薄薄的纸片扔在红木办公桌上。滑出十几厘米,停在茶杯旁边。
陆青云站起身。
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卡其色风衣。甩上肩膀。两条胳膊穿进袖筒。
他拉了拉衣领。挡住灌进屋的穿堂风。
走下招待所的木楼梯。皮鞋踩得咚咚响。
门外。冷风卷着枯黄的树叶。打在脸上生疼。
马路边停着三辆黑色的奔驰大G。
车身洗得发亮。水珠还没擦干,在冷风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大G后面,紧挨着停了四辆深绿色的防弹运钞车。
车厢是厚重的防弹钢板。后门挂着明晃晃的粗大铁锁。
阿飞拉开中间那辆大G的车门。门轴嘎吱作响。
陆青云弯腰坐进后座。真皮座椅冰凉。
苏青禾抱着那两摞厚厚的账本,钻进副驾驶。账本太重,她放在膝盖上,压得大腿直发酸。
“老板。钱全装好了。”赵铁柱握着方向盘。回头汇报。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制服。腰里别着橡胶棍。
“开车。”陆青云吐出两个字。
赵铁柱拧动钥匙。
V8发动机爆发出一声狂躁的怒吼。整个车身猛地一震。
排气管喷出浓烈的白烟。
车队依次启动。轮胎碾压着省城的柏油路面。
浩浩荡荡。直奔临海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出了省城。
没有了以前那种把人颠得肠子吐出来的黄泥坑。
车轮下。是一条平整宽阔的黑色沥青大路。
双向八车道。路面宽得像个小型飞机场。
白色的交通标线笔直地延伸到地平线尽头。
这是陆青云拿美金砸出来的路。
路两边光秃秃的杨树飞速后退。风声在车窗外呼啸。
大G的表盘指针稳稳压在一百。车厢里感觉不到一丝颠簸。
四个小时后。
车队下了主干道。拐进通往清水村的岔路。
陆青云伸手。按下车窗的控制键。
玻璃缓缓降下。
腊月的寒风猛地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没关窗。胳膊搭在车窗边缘。看着外面。
这里。曾经是他带着大G刚穿越过来的地方。
那个时候。满地都是臭烘烘的牛粪。两条深深的车辙印里积着黄泥水。
村民们拿着缺口的铁锹和粪叉,把他当成特务防着。
现在。
泥坑和牛粪全不见了。
一条崭新的双向柏油马路,直接铺到了村子最深处。
路面上干干净净。连片废纸屑都找不着。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
树干上缠着一圈圈的大红绸子。红艳艳的,在冷风里哗啦啦作响。
槐树两边。竖着两根高高的电线杆。
一根粗大的钢丝绳横跨在马路上方。上面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灯。
大白天的,彩灯没通电。但那股子喜庆的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
车队减速。缓缓驶入村子。
陆青云看着路两边。
曾经那些低矮的茅草房。那些墙皮脱落、风一吹就掉土渣的土坯房。
全被推平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二层小洋楼。
红砖砌墙。外立面贴着白色的方形瓷砖。
宽大的铝合金窗户。玻璃擦得透亮。反射着冬日惨白的阳光。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竖着一个高高的铁丝晾衣架。
上面挂满了洗干净的工装、红色的花被面,还有挂着油脂的咸肉和香肠。
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
空气里飘着炖猪肉和炸带鱼的浓烈香味。
没有一家在熬糊糊汤。没有一家在挨饿。
远处的后山坡。
曾经长满拉拉藤和野草的盐碱滩。现在被高大的白色塑料大棚覆盖。一眼望不到头。
大棚里。现代化的温控设备轰轰运转。
哪怕是滴水成冰的腊月。那几千亩的农业基地里,依然翻滚着绿油油的麦浪。
村子西边。那个曾经废弃的老砖窑。
现在变成了一座占地百亩的大型水厂。粗大的不锈钢管道从后山拉下来。
轰隆隆的抽水泵声音,隔着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运水的重卡排成一条长龙。正一辆接一辆地往外开。司机按着响亮的汽笛。
“老板。”苏青禾回过头。
她看着窗外那一排排的小楼。眼眶微微发红。
手指在账本的硬纸壳上摩挲。指肚有些发白。
“半年前。村里连个买盐的钱都凑不出来。”
她咽下一口干沫。声音发颤。
“现在。全县的人都削尖了脑袋,想把户口迁进咱们清水村。”
陆青云没说话。
他把目光收回来。掏出金属打火机。
“叮。”火苗亮起。
点燃一根雪茄。吸了一口。
青蓝色的烟雾顺着车窗飘出去。被寒风瞬间扯碎。
天下第一村。
在这个八十年代的穷乡僻壤。他硬生生用资本的铁锤,砸出了一个领先时代三十年的奇迹。
用真金白银,把一帮泥腿子砸成了全省最富的工人。
车队顺着宽阔的柏油路继续往前开。
沿途的村民看到黑色的奔驰车。全都停下脚。
男人们摘下头上的狗皮帽子。女人们放下手里的菜筐。
没人敢上前拦车。也没有人高声喧哗。
他们站在路边。双手贴着裤缝。腰板挺得笔直。
用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目光,注视着车队开过去。
大G拐了个弯。
开进村委大院的广场。
这里原本是个坑洼的麦场。现在全浇筑了厚厚的水泥。平整开阔。
广场周围拉着一圈警戒线。
五十个穿着黑制服的安保队员,手里拎着橡胶棍。三步一岗。把广场围得铁桶一般。
广场正中心。
搭起了一个足有半个篮球场大的红木高台。
台子上面铺着大红色的地毯。红得刺眼。
台子后面。拉着一条十几米长的横幅。
白底黑字。笔画粗大。
“青云集团年终分红大会”。
“哧——”
赵铁柱一脚踩下刹车。
大G在红木高台前稳稳停住。气刹发出尖锐的排气声。
后面的四辆防弹运钞车,紧跟着停成一排。
沉重的轮胎碾在水泥地上。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发动机熄火。
广场上。
黑压压的一片。
几百个清水村的村民。全家老小齐上阵。
没人再穿带补丁的旧衣服。
男人们套着崭新的军绿色军大衣。领口露出里面没剪商标的羊毛衫。
女人们穿着红色的碎花棉袄。头上的围巾全换成了海马毛的。
几个半大小子手里攥着大白兔奶糖。糖纸剥了一半,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他们整整齐齐地排成十个长队。
老支书陆大山站在队伍最前面。老头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呢子大衣。
手里没拿那根旱烟袋。双手交握在身前。手背上的老年斑在冷风里冻得发青。
他旁边的王富贵,胖脸上的肉挤成一堆,正拿着个记事本疯狂核对名单。
风很大。吹得人们的脸颊红扑扑的。
但是没人说话。
连小孩子的哭闹声都被大人们死死捂在嘴里。
几百双眼睛。
越过黑色的奔驰大G。
死死盯在那四辆深绿色的防弹运钞车上。
盯着运钞车后面那两扇挂着大铁锁的钢板车门。
喉结疯狂地上下滑动。
“呼——哧——”
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在冷冽的空气中。汇聚成一片浓密的白雾。
白雾升腾。笼罩着整个广场。
所有人的血液都在沸腾。指甲死死掐进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