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雨丝。打在泥水坑里。
那个脑门奇大的年轻人蹲在地上。
宽大的西装下摆浸在黄泥水里。吸足了脏水。
他双手发抖。去捡那些散落的打印纸。
纸被雨水泡软了。
一抓,边角就烂成了碎纸浆。
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气声。硬是把烂纸片一张张拼起来。
陆青云站在两步外。
皮鞋踩着青石板。没动。
他看着那张带有辨识度的脸。高颧骨,大门牙。
这张脸,几十年后会挂在无数个商业杂志的封面上。
被人叫着“马爸爸”。
现在。他只是一条在省城老街上挨人白眼的丧家犬。
“黄页。”陆青云吐出两个字。
声音夹在冷风里。
年轻人猛地抬起头。
几根稀疏的头发贴在脑门上。雨水顺着鼻尖往下滴。
他愣住了。
“你懂黄页?”他嗓子全哑了。
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手里攥着那把烂纸。大步凑到陆青云面前。
“老板!这是互联网!”
他急切地挥舞着手里的纸团。水珠甩在陆青云的风衣上。
“信息高速公路!以后全世界的买卖,都在一台发光的屏幕上做!”
沈明皱起眉头。
他往前挡了半步。隔开这个散发着汗酸味的疯子。
“什么网?打鱼的网?”
沈明嗤笑一声。“几根线连个屏幕,就能做全世界的买卖?你哄鬼呢。”
年轻人急红了脸。
“不是打鱼!是计算机!”
他手舞足蹈。唾沫星子乱飞。
“连上电话线。美国的资料,一秒钟就能传到咱们这儿!”
胖老板站在茶馆门槛里。磕着瓜子。
“听他吹牛。上个月连两毛钱的茶水钱都掏不出来。”
胖老板往地上吐了口瓜子皮。“还美国。他连省城都没出过。”
年轻人肩膀垮了下去。
眼底那团刚燃起来的火,一点点暗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巴的旧皮鞋。
“进去说。”陆青云开口。
年轻人猛地抬头。满脸错愕。
陆青云越过他。迈上茶馆的木台阶。
卡其色风衣擦过门框。
胖老板刚要骂人。
看到陆青云身后的沈明。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密码箱。
再看陆青云手腕上反光的劳力士金表。
胖老板把嘴里的脏话咽了下去。换上一副笑脸。让开了路。
茶馆里光线昏暗。
一张掉漆的八仙桌。四条长板凳。
空气里飘着劣质花茶的涩味。
陆青云拉开板凳。坐下。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年轻人拘谨地坐下。
只敢坐半边屁股。双手把那团烂纸放在膝盖上。
身子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店伙计端上来一壶热茶。粗瓷茶壶盖子缺了个角。
陆青云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
“暖暖手。接着说。”陆青云靠在椅背上。
年轻人双手捧起热茶杯。
烫得手心通红。他没松手。
热气扑在脸上。他大口喝了半杯茶。胸膛剧烈起伏。
“我叫马匀。”
他咽下茶水。声音稳了点。
“我在搞中国黄页。就是把咱们国内的企业信息,翻译成英文。”
他在桌上比划了一个方框。
“发到美国的互联网上。老外在电脑上一搜,就能看到咱们的厂子。”
沈明听得直摇头。
“老外吃饱了撑的?隔着个洋,在铁盒子里看咱们的信息?”
“他们会看的!”马匀急了。
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落了几点干泥巴。
“以后是地球村!这是大趋势!谁先上网,谁就抢占了先机!”
他越说越快。手在半空中乱舞。
眼睛里重新烧起那团火。狂热。偏执。
哪怕听众当他是疯子。他也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人看。
陆青云没打断他。
他掏出金属打火机。点燃一根高希霸雪茄。
火星在昏暗的茶馆里明灭。
青烟升起。
他太清楚这个大个子脑门里装的是什么。
那是一个即将颠覆人类生活方式的庞大帝国雏形。
现在。这个帝国的奠基人,正为了一口饭吃,在省城的泥水里打滚。
马匀说得口干舌燥。
端起茶杯。才发现里面空了。
他尴尬地放下杯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你要多少钱。”陆青云突然开口。
马匀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陆青云。没反应过来。
“啊?”
“启动资金。你要多少。”陆青云吐出一口青烟。
马匀咽了一大口干沫。
喉结剧烈滑动。
他双手在裤腿上死命搓了两下。
“十……十万。”
他咬着牙,报出一个自以为天大的数字。声音都在打颤。
陆青云转过头。看向沈明。
“开箱。”
沈明把手里的黑色真皮密码箱放在长条凳上。
拨动密码齿轮。
“咔哒。咔哒。”
锁扣弹开。
沈明掀开箱盖。
茶馆里顿时安静了。
一摞摞崭新的大团结。绑着白色的纸封签。
码得整整齐齐。红彤彤的一大片。
浓烈的油墨味冲散了劣质茶水的味道。
马匀不说话了。
他瞪圆了眼睛。眼眶慢慢憋得通红。
呼吸急促。像一头脱水的鱼。
“这里是五十万。”
陆青云夹着雪茄的手指。指着那堆钱。
“现金。全归你。”
马匀双腿发软。
直接从板凳上出溜下去。跪在了满是瓜子皮的水泥地上。
他根本没察觉自己跪下了。
双手死死扒着长条凳的边缘。指甲抠进木头缝里。
“五十万……”他嗓音劈裂。带着哭腔。
他跑了三个月。低三下四。被人骂骗子。连一分钱都没拉到。
现在。五十万现金。就像一座大山,直接砸在他面前。
“我做天使投资。”
陆青云掸了掸烟灰。灰白色的烟末落在桌面上。
“只要你三成干股。也就是你们说的股份。”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马匀。
“公司你说了算。我不派人。不查账。”
“赔了算我的。赚了,按比例分红。”
马匀眼泪夺眶而出。
洗出两道泥沟。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西装外套上。
他猛地抡起胳膊。给自己脸上重重来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疼。不是做梦。”
他咧开嘴。又哭又笑。
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凉茶。
双手捧着。对着陆青云。
“陆老板!您是我亲哥!我马匀这辈子,命卖给您了!”
他仰起脖子。把茶水一饮而尽。
沈明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份空白合同。
钢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马匀拿着笔。手抖得写歪了自己的名字。
他在名字上按了个红手印。指肚上的红泥印在白纸上,鲜艳刺目。
合同一式两份。
陆青云收起自己那份。折叠。揣进风衣内兜。
五十万换阿里早期的三成绝对干股。
这笔买卖。几十年后能买下半个亚洲的纳斯达克。
“装钱。”陆青云站起身。
马匀手忙脚乱地把钱往自己那个破帆布包里塞。
包太小。塞得鼓鼓囊囊。拉链都拉不上。
他把包死死抱在怀里。像抱着个核弹。
两人往茶馆门外走。
胖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马匀怀里的钱,下巴快掉到了地上。
手里的抹布掉在脚背上都没感觉。
走到茶馆门口。
雨停了。冷风吹过青石板路。
马匀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泥水。
“陆老板。”
马匀激动得满脸红光。抱着钱的双手骨节泛白。
“我现在就去买电脑!去租服务器!”
他顿了一下。突然凑近两步。
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口。
“您这么有实力。我有个发财的门道,不知道您听没听过。”
陆青云停下脚步。
侧过头。
马匀咽了口唾沫。
“现在省城的年轻人都疯了。”
他指着街角的一排平房。
“全钻进那种黑灯瞎火的屋子里。玩一种叫‘街机’的洋玩意儿。”
马匀语速飞快。
“一台大木头箱子。带个摇杆。几个按键。”
“一块钱换四个铁镚儿。塞进去就能打架过关。”
他拍了拍怀里的布包。
“那玩意儿太暴利了!一天一台机器能吃进去几百块硬币!”
马匀眼底闪着精光。
“我打听过。这机器南方特区有走私的。但是少。省城更是见不着几台好的。”
陆青云没说话。
他夹着雪茄的右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指尖的火星在冷风里忽明忽暗。
街机。
八十年代中后期的印钞机。吞金兽。
那些昏暗的录像厅和小黑屋。即将被这股游戏狂潮彻底席卷。
他脑海深处的系统面板上。
三级科技树的角落里。正挂着一堆被他忽视的电子娱乐图纸。
陆青云嘴角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冷硬的笑。
他把雪茄塞进嘴里。深吸了一口。
浓烈的青烟吐在冷风里。
“走。”
陆青云转身。大步走向停在胡同口的黑色大G。
“回招待所。开新盘子。”
黑皮鞋踩在积水坑里。溅起一片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