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
急促的电子蜂鸣声在车间里回荡。
声音越来越快。连成了一道刺耳的高频尖啸。
渡边一郎手里的红酒杯停在半空。酒液在玻璃杯壁上晃荡。
他肥胖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低头往下看。
车间里。那三十台刚刚通电的西德数控机床,没有发出正常的运转嗡鸣。
主轴上方的冷却液管没有喷水。
固定在卡盘上的沉重钨钢钻头,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嘶吼。
“哐当!”
一根重达上百斤的主轴,毫无预兆地直接砸落。
狠狠砸在下方的流水线传送带上。
火星四溅。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半个车间。
底层的控制逻辑被彻底锁死。机床的安全限速程序失效了。
主轴的转速在一秒钟内飙升到了两万转。
坚硬的钨钢钻头在传送带上疯狂切割。撕裂了钢板,卷断了皮带。
“咔嚓!”
钻头崩断。一块巴掌大的锋利金属碎片,像炮弹一样斜着飞了出去。
直接扎进旁边一根承重的水泥柱子里。没入大半。
几个白大褂工人吓得惨叫出声。抱住脑袋,直接钻进了操作台底下的空隙里。
这只是开始。
三十台机床像三十头疯掉的钢铁野兽。同时失控。
粗大的机械臂在半空中胡乱挥舞。失去坐标定位,它们直接砸向了旁边堆放待加工的电视机外壳。
“砰砰砰!”
成堆的工程塑料外壳被砸得粉碎。塑料碎片像下雨一样在车间里乱飞。
电机因为严重过载,开始冒出浓烈的黑烟。
刺鼻的焦糊味和橡胶燃烧的臭气,顺着通风口直冲二楼的视察走廊。
渡边一郎瞪着充血的眼珠子。
他手里的高脚杯滑落。砸在皮鞋面上,碎成一地玻璃渣。红酒溅脏了白色的和服下摆。
他双手死死拍在玻璃隔音窗上。
“停下!拉电闸!”
他用日语歇斯底里地咆哮。唾沫星子喷在玻璃上。
车间主任在下面连滚带爬地躲避着飞溅的铁片。一路爬到总配电箱前。
双手握住红色的总闸闸刀。用力往下一拉。
“咔。”
电断了。
车间顶部的照明灯瞬间熄灭。只剩下几盏昏暗的应急灯。
疯狂转动的主轴靠着惯性慢慢停下。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整个车间变成了一片废墟。
三十台花了几百万美金抢回来的“高精度机床”,全冒着黑烟。主板烧穿,齿轮绞死。
彻底变成了一堆没用的废铁。
渡边一郎双腿发软。顺着玻璃墙滑坐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
完了。全完了。
公司的流动资金,加上下个月的工程款,全砸在这堆破烂里了。
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尖锐刺耳。
渡边一郎打了个哆嗦。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抓起听筒。贴在耳朵上。
电话那头,传来东京总部董事会冰冷的日语吼声。
黑市交易的消息捂不住。几个亿的资金挪用换来一堆废铁,总部已经查得一清二楚。
“你被解雇了。准备迎接公司的刑事起诉。”
“嘟——嘟——”
电话挂断了。
听筒从渡边一郎手里滑落。砸在地毯上。
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镶金的门牙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灰败无比。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办公室。
没理会走廊里慌乱的助理。木屐踩在水泥地上,脚步虚浮。
他走出代工厂的大门。
特区晚上的海风很闷热。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
渡边一郎像丢了魂一样。顺着烂泥路,一直走到了鹏城湾的海边。
黑色的海水在礁石上拍打出白色的泡沫。
他脱下木屐。光脚踩在尖锐的石头上。划破了脚底板,渗出细密的血珠。他感觉不到疼。
回国是坐牢。留在特区是等死。
他看着翻滚的海浪。闭上眼睛。身子往前一倾。
“噗通。”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
黑色的海水瞬间吞没了他肥胖的身躯。
第二天清晨。鹏城的一个小渔港。
一艘满是鱼腥味的破木船靠岸。
两个皮肤黝黑的渔民,用铁钩子把一个泡得发白的人捞上了甲板。
渡边一郎没死成。
他跳下去的时候,后背砸在了海面下的一块暗礁上。
颈椎粉碎性骨折。
他躺在沾满鱼鳞和臭水的甲板上。只有眼珠子能转动。嘴里不受控制地往外流着带白沫的海水。
下半辈子,他只能当个躺在床上的废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
半天时间,传遍了特区的大街小巷。
市中心的一家广式早茶楼里。
十几个本地的工厂老板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虾饺和叉烧包。
一个大腹便便的老板把手里的早报重重拍在桌面上。
“三井的机器炸了!那个渡边跳了海,被捞上来成了个瘫子!”
他激动得满脸红光。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活该!这帮洋鬼子卡咱们材料配额卡了三年!今天总算遭了报应!”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厂长端起茶杯。
手抖得茶水直晃。
“那个南洋的陆老板。真是个狠角色。”
他压低声音。眼底全是敬畏。
“挖了个天大的坑,把日本人埋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举起茶杯。
“这口恶气,出得痛快!敬陆老板!”
十几个杯子碰在一起。茶水溅在桌布上。
整个特区的民族企业圈子,一片欢腾。鞭炮声在几条街外炸响,碎红纸飘得到处都是。
外资的阻碍,被这野蛮的一记重拳彻底扫清。
再也没人敢在背后给青云集团使绊子。
南山地块。青云科技园。
刚刚建成的巨大钢结构厂房里。地面铺着崭新的绿色环氧树脂。
空气里只有淡淡的水泥味。
陆青云穿着卡其色风衣。站在空旷的车间中央。
他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
闭上眼。意识沉入系统。
“扣除声望值。”
“兑换:顶级Lcd液晶电视自动化组装线。”
没有耀眼的白光。只有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震荡。
“轰。”
一套庞大、精密的银白色生产流水线,稳稳嵌进预先留好的地基槽里。
延绵两百多米。
防静电的传送带。带着机械阻尼的六轴抓手。
没有半点报废机的廉价感。
这是实打实、领先时代几十年的真家伙。
牛大憨从车间大门跑进来。
他今天换了一套干净的蓝色工装。头上戴着白色的防静电帽。
他跑到流水线前。双脚像被钉死在地上。
他摘下缠着胶布的眼镜。用衣服下摆狠狠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粗糙的手指抚摸着光洁的金属操作台。
“老板。”牛大憨声音发颤。眼眶憋得通红。
“这才是真家伙。”
他摸着那些他做梦都不敢想的精密元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陆青云拿开嘴里的雪茄。
他指了指操作台旁边那个巨大的红色工业电闸。
“通电。”
牛大憨双手握住沉重的电闸手柄。
双臂肌肉绷紧。用力往上一推。
“咔哒。”
沉闷的金属咬合声。
车间顶部的无影灯瞬间亮起。惨白的光照亮了每一寸角落。
流水线发出一阵嗡鸣。那是顶级电机运转的声音。没有一丝杂音。
指示灯亮起一片悦目的绿色。
牛大憨跑到主控台前。大拇指重重按下绿色的启动键。
机器开始缓缓运转。
牛大憨转过头。看着陆青云。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因为兴奋而涨得血红。
“老板!”
牛大憨扯着嗓子大吼。声音在空旷的高大车间里回荡。
“咱们造的第一批彩电。马上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