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云没说话。
他夹着雪茄的右手没动。左手食指搭在车门控制键上。
往下重重一按。
电机发出嗡的一声。黑色的防弹玻璃猛地向上升起。速度极快。
花衬衫男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尖叫一声。慌忙往回抽手。
玻璃边缘擦着他的指肚划过去。刮掉了一层油皮。
“砰。”车窗严丝合缝地闭死。把那股大蒜味彻底隔绝在外。
花衬衫男人捂着手指。疼得在原地直跺脚。指着黑色的车窗破口大骂。
声音被隔音玻璃挡在外面。只剩下滑稽的口型。
陆青云拿下嘴里的雪茄。弹了弹灰白的烟末。
“铁柱。”他靠在真皮头枕上。“开车。去市政府大院。”
倒卖批文。
那是没本钱的倒爷玩的低端局。几张盖着萝卜章的破纸,就想抠走五十万的现金。
他带了几千万美金的盘子南下。
不需要买别人的规矩。他要自己定规矩。
大G的V8发动机发出一声暴躁的咆哮。
轮胎在旱地上猛地挠了一把。卷起漫天黄土。
黑色的钢铁巨兽甩开规划局门口的人群。直奔市中心。
二十分钟后。特区市政府大院。
大门是新焊的铁栅栏。上面刷着绿漆。
两个穿着制服的武警站得笔直。手里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吱——”
赵铁柱一脚刹车。大G停在减速带前。气刹发出尖锐的排气声。
武警皱起眉头。端着枪走过来。
阿飞推开副驾驶的车门。
他没下车。直接把省委大秘陈国栋开具的红头介绍信递了出去。
武警扫了一眼上面的鲜红大印和省委抬头的字样。
立正。敬礼。
铁栅栏门缓缓拉开。
大G碾过减速带。开进大院。停在三层高的白色办公楼前。
陆青云推开车门。
皮鞋踩在干净的水泥地面上。发出脆响。
他没带赵铁柱。只让阿飞跟着。大步走进办公楼。
二楼。招商办公室。
屋顶的铁皮吊扇嘎吱嘎吱转着。吹不散屋里的闷热。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短发。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他叫林耀国。特区负责招商引资的副主任。
桌上堆满了各地商人的申请书。乱得像个废纸篓。
陆青云没敲门。直接走进去。
皮鞋声惊动了林耀国。他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
看着陆青云卡其色的风衣和脸上的墨镜。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同志。拿批文去一楼排队领号。”林耀国不耐烦地挥挥手。手里还捏着一支英雄牌钢笔。
陆青云没理他。
走到办公桌前。拉开那把绿色的帆布折叠椅。坐下。
风衣下摆搭在椅子边缘。
“我不排队。”陆青云摘下墨镜。放在桌面上。
“我来拿地。”
林耀国气笑了。
他把钢笔拍在桌上。墨水甩出两个蓝黑色的点子。
“拿地?你当这是菜市场买白菜?”
林耀国身子往前倾。双手按着桌沿。
“外资代工厂。港商合资。全在排队审批。你一句话就想拿地?”
他上下打量着陆青云。眼神里透着公事公办的冷硬。“没外汇局的结汇单,免谈。特区不收人民币。”
陆青云没接话。
他伸手。探进风衣内侧的口袋。
摸出一张对折的硬挺纸张。
手腕一翻。
“啪。”
那张纸结结实实地拍在林耀国面前的玻璃台板上。震得旁边的搪瓷茶缸晃了一下。
“看看这个够不够排队。”陆青云声音平缓。
林耀国皱着眉。低下头。
目光落在纸面上。
花旗银行国际汇票。央行特批钢印。
视线挪到金额那一栏。
他猛地吸了一口冷气。空气灌进气管,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林耀国一把抓起那张汇票。手抖得像过电。纸张哗啦啦作响。
“一……一千万?”
他嗓子破了音。眼珠子快贴到了数字上。
“美金?!”
林耀国双腿发软。扑通一声坐回椅子上。木头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扭声。
特区刚建立。到处都在招商。但来的全是做服装鞋帽加工的小老板。
带着几十万港币就敢耀武扬威。
一千万美金。单笔现汇。
这笔钱能把市政府大院的楼顶掀翻。
“陆、陆老板。”林耀国的称呼瞬间变了。
他双手捧着汇票。额头上冒出一层黄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白衬衫的领口上。
“您想批哪块地?建多大的代工厂?我马上给市长挂电话。”
“我不建代工厂。”
陆青云拿过桌上的搪瓷缸盖子。翻过来当烟灰缸。
他点燃雪茄。吐出一口浓烟。
“我要建高新科技产业园。”
林耀国愣住了。手里的汇票差点掉回桌上。
“高新科技?”他咽了口干沫。“您不搞服装加工?”
“做衣服能赚几个钱。”
陆青云手指敲了敲桌面。咚咚作响。
“液晶电视面板。民用无线通讯基站设备。”
他盯着林耀国那张呆滞的脸。“全是欧美垄断的技术。我把生产线搬到特区。”
林耀国的呼吸彻底停顿了。
他虽然不懂具体技术。但他懂这几个词的分量。
特区现在最缺的,就是能拿得出手的硬科技企业。这要是落地了,那是能上内参头条的泼天政绩。
“地皮。我要南山那块靠海的平地。”
陆青云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加码。
“一千亩。”
林耀国倒抽了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抓着办公桌边缘。
“一千亩……这不符合规矩。外资用地面积有红线限制。”
“规矩是死人定的。”陆青云把雪茄灰弹进盖子里。“特区。特事特办。”
他身体前倾。双手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
压迫感像一面墙一样推了过去。
“我要你们单独出台一套招商规则。”
陆青云盯着林耀国乱转的眼珠。
“地皮免租十年。产业园内设备进口,三年免关税。”
“工厂投产后。头五年企业所得税全免。后五年减半。”
林耀国头皮发麻。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得往后滑出半米。
“陆老板!这……这等于是割政府的肉!没有先例!”
他满头大汗。急得在办公桌后面直转圈。“我批不了。市长也批不了这么大的免税区!”
“那我就换个地方。”
陆青云站直身子。伸手抓起桌上的百万美金汇票。
折叠。塞回风衣口袋。
动作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转身就往门外走。
“等等!”
林耀国嘶吼出声。嗓子全劈了。
他几步绕过办公桌。冲上前。一把抓住陆青云的胳膊。
手心里的冷汗浸透了风衣布料。
放走一千万美金的高科技产业园。他这个招商副主任明天就会被市长剥了皮。
“我打电话!我这就给市长打加急电话!”
林耀国嘴唇哆嗦着。松开手。冲回办公桌前。
抓起红色的保密机话筒。疯狂转动拨号盘。
半小时后。
市长亲自赶到了招商办公室。
看着那张汇票和陆青云画出的产业大饼。
这位雷厉风行的特区一把手。在办公室内来回走了三圈。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落了一本申请书。
“干了!”
市长双眼通红。盯着陆青云。
“陆先生。你敢砸真金白银。我就敢给你开这个先例!”
他转头冲林耀国大吼。
“连夜起草特批文件!南山那块地,全划给青云集团!”
“免税政策。一字不落。全批!”
印泥鲜红。钢印砸下。
一张带着油墨香气的红头文件,送到了陆青云手里。
陆青云没笑。他接过文件,大步走出市政府大楼。
坐进大G的后座。
特区的风卷着沙土吹过。这片土地的规则,被他用粗暴的资本强行改写。
但肉香飘得太快。饿狼早就盯上了这块最肥的地皮。
晚上八点。特区唯一的高档涉外酒店。
三楼的一间豪华套房内。
厚重的天鹅绒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屋里开着冷气。
四五个穿着名贵西装的外国人,坐在真皮沙发上。
有金发碧眼的欧洲人。也有梳着油头的日本人。
桌上摆着几瓶昂贵的威士忌和切好的雪茄。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本地官员,正站在茶几前。满脸赔笑,弯着腰。
“各位代表。南山那块地……批不出去了。”官员擦着额头的汗。
坐在主位上的一个矮胖男人。猛地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穿着一套灰色的和服。脚上踩着木屐。
这是日本三井企业在特区的全权代表。渡边一郎。
“纳尼?”渡边一郎操着生硬的中文。眉头倒竖。
“那块地,是我们几家外资联合看中的。用来建电子代工基地。”
他抓起桌上的威士忌酒杯。肥厚的手指捏得玻璃咯吱作响。
“昨天市长还说要研究。今天怎么就批不出去了!”
本地官员咽了口干沫。声音发抖。
“下午来了个内陆省份的老板。拿了一千万美金现汇。”
他看了一眼渡边一郎的脸色。“市里直接划了特批免税区。把南山那一千亩地,全给他了。”
“砰!”
渡边一郎手里的玻璃酒杯,被他狠狠砸在昂贵的大理石茶几上。
玻璃四分五裂。金黄色的酒液混合着碎渣,溅在名贵的地毯上。
旁边几个欧洲代表也变了脸色。低声用英语咒骂起来。
渡边一郎站起身。
木屐踩在碎玻璃上。嘎吱作响。
他那张肥胖的脸上,横肉剧烈扭曲。一双小眼睛里透着毒蛇般的阴狠。
“我们的地。给了一个支那的土包子?”
他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果盘。苹果和葡萄滚了一地。
“不可原谅。”
渡边一郎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去查。查他的底细。”
他冷冷地扫了那个本地官员一眼。
“在特区。没有我们的点头。他休想在那块地上,打下一根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