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远后背撞在柱子上。
震得柱子旁边的盆栽晃了晃。几片绿叶子掉在地毯上。
他张大嘴巴。冷风从大门缝隙灌进来,呛进气管。
他大声咳嗽了两下。捂着发疼的肩膀。
带头的白人高管詹姆斯。根本没看他。
蓝色的眼珠子死死钉在角落的真皮沙发上。
他一把推开高明远。力道很大。
皮鞋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哒哒哒。
步子迈得极快。甚至带上了小跑。
另外三个老外紧紧跟在后面。公文包夹在腋下。生怕落后半步。
大厅里的官员和老板们看傻了。
端着高脚杯的手僵在半空。
詹姆斯冲到陆青云的沙发前。
急刹车。皮鞋底在地毯上蹭出沙沙声。
他双手死死贴在西装裤缝上。腰板猛地往下折。
九十度。
一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深鞠躬。
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身后三个老外齐刷刷弯下腰。动作整齐划一。
大厅里死寂。
角落的钢琴声停了。弹琴的人手一抖,手指砸在黑白键上,按出一声刺耳的破音。
没人去管那个破音。
陆青云晃了晃手里的香槟。
金色的气泡在玻璃杯壁上炸裂。
他靠在沙发背上。没起身。
“陆先生!”詹姆斯抬起头。
平时端着的贵族架子全碎了。他满脸涨红,额头上渗出一层亮晶晶的汗珠。
“终于见到您了。我是沃尔玛亚洲区副总裁。”
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开口。舌头打结,咬字不清。
“我们在纽约。在伦敦。找您的渠道找疯了!”
詹姆斯咽了一口干沫。喉结剧烈滑动。
“神秘东方零食。大面筋。还有那个黑色包装的螺蛳粉。”
他双手在半空比划。急得手心冒出热汗。
“断货了。黑市上炒到五十美金一包。顾客砸了我们三个门店的玻璃。”
詹姆斯往前凑了半步。膝盖几乎碰到陆青云的皮鞋尖。
“求您。把海外独家代理权交给我们。”
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本空白支票。双手递过去。
“定金您随便填。现金结账。”
全场几百号人。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沃尔玛的副总裁。全球采购巨头。
拿着空白支票,追在一个乡镇企业老板屁股后面求合作。
还九十度鞠躬。
一个省厅干事手里的酒杯“啪嗒”掉在地上。
摔成了几瓣。红酒溅在灰裤腿上。他浑然不觉。
高明远靠在圆柱上。
他揉着撞疼的肩膀。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鸣。
他听不懂高深的英文,但詹姆斯那几句夹生中文他听懂了。
辣条?臭面条?
高明远快步走过来。皮鞋踩过地上的碎玻璃。嘎吱作响。
“詹姆斯先生。您认错人了吧。”
他挤出笑脸。横在陆青云和外商中间。挡住视线。
“他就是个倒爷。卖的东西全是臭的。上不了台面。”
高明远指着陆青云的鼻子。
“您跟这种骗子合作。有损贵公司的名声。咱们省里有正规的国营大厂……”
话没说完。
詹姆斯猛地直起身子。
脸上的涨红瞬间变成了铁青。蓝眼珠里冒出火光。
他一把揪住高明远中山装的衣领。
詹姆斯人高马大,硬生生把高明远拽得脚跟离地。
“Stupid pig!”
詹姆斯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高明远一脸。
“你懂什么是商业?你懂什么是垄断吗!”
他嫌恶地把高明远往地上一扔。
高明远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羊毛地毯上。
尾椎骨砸得生疼。疼得他直咧嘴。
詹姆斯转过身。指着高明远的鼻子,转头看向人群外围的省领导。
“省长先生!”詹姆斯大吼。
“这种没眼光的蠢货。是怎么混进招商局的!”
他大口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西装扣子绷得很紧。
“如果南江省是这种态度对待陆先生。”
詹姆斯咬着牙。吐字清晰。
“沃尔玛和家乐福。撤出在南江省的所有投资计划!”
“一美分都不会投!”
这句话像一颗重磅炸弹。
直接把大礼堂的房顶掀翻了。
撤资。全线撤资。
省长站在人群后方。手里的茶水猛地晃了出来。
滚烫的茶水浇在手背上。烫红了一大片。
他大步拨开人群。冲到前面。
平时四平八稳的步子,现在走得有些踉跄。
省长指着地上的高明远。手指发抖。
“高明远!”
省长嗓门全破了。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干的好事!”
高明远瘫在地上。
裤裆里一热。黄色的尿液顺着裤腿流下来。
洇湿了地毯。
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在空气里散开。
他双手撑着地,想爬起来。膝盖骨直打架。撞出咯咯的声音。
“省长……我这是为了保护国营资产……”他声音像蚊子叫。干涩。
“闭嘴!”
省长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不锈钢桶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废纸团滚了出来。
“保安!把他拖出去!”
省长指着大门。胸口起伏。
“停职审查。马上移交纪检!”
四个保安如狼似虎地扑上来。
一左一右架起高明远的胳膊。
高明远双眼翻白。像一滩烂泥一样被往外拖。
他的皮鞋掉了一只。穿着灰袜子的脚在地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
“陆老板!我错了!陆老板!”
他凄厉地嚎叫。声音越来越远。
直到大门砰地关上。
彻底没声了。
大厅里死寂。
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詹姆斯搓了搓手,又凑回陆青云面前。
“陆先生,刚才的苍蝇赶走了。那代理权……”
陆青云把香槟杯放在茶几上。
玻璃磕碰大理石,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明天去青云大厦排队。”
他没给准话。吐出几个字。
詹姆斯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带着几个老外退到一边。
省长走上前。
他拿过路过侍应生托盘里的两杯红酒。
递给陆青云一杯。自己留一杯。
省长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没去擦。
“陆老板。底下人不懂事。让你受委屈了。”
省长端着酒杯,腰微微往下弯了半寸。
“这杯酒,我替省委给你赔罪。”
陆青云站起身。风衣下摆滑落。
他接过红酒杯。
“省长言重了。”陆青云声音平淡。拿着杯沿碰了碰。
玻璃发出清脆的长音。
陆青云仰头喝了一口。红酒顺着喉咙滑下。
省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他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会场重新安静下来。
大厅正前方的灯光亮起。
一个穿着黑西装的拍卖师,拿着木槌走上红木台子。
他拿手帕擦了擦手心的冷汗。
手抖得有些拿不住槌子。木柄在手心里打滑。
“各位。”
拍卖师敲响木槌。
“咚。”
沉闷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顺着麦克风传遍全场。
“省城一环核心地王拍卖。”
拍卖师扬起手。木槌停在半空。
“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