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村里的二流子。个个敞着怀,露出排骨一样的胸脯。
有人手里拎着自行车链条。有人拿着断了半截的扁担。
铁器拖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挖掘机的发动机声音太大。许富强扯着嗓子吼。
“都他娘的停下!”
他走到一个空汽油桶前。抡起铁管砸了下去。
“哐!”
一声巨响。汽油桶瘪进去一大块。
赵铁柱在驾驶室里听到了动静。他一把拉下熄火拉杆。
三台挖掘机陆续停转。
荒滩上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秋风卷着黄沙吹过。
村民们放下手里的锄头,有些不知所措地往后退。
许富强很满意这个效果。他把铁管扛在肩膀上,歪着头。
“谁是带头的?”
王富贵从人群里挤出来。胖脸上的横肉直跳。
“许富强,你发什么疯!这是陆老板包下的地!”
许富强翻了个白眼。
“我管他什么老板。”他指着脚下的黄土。“这块地,连着我们下石村的祖坟。”
他用生锈的铁管在空中画了个圈。
“你们在这儿挖沟动土。破了我们村的龙脉风水!”
王富贵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许富强的鼻子。
“你少放屁!这地荒了十几年,哪来的风水!”
许富强一巴掌拍开王富贵的手。力气很大。王富贵脚下一个踉跄,跌在泥坑里。
“少废话。”
许富强伸出一根手指。“破了风水,就得拿钱平事。”
“一万块。少一个大子儿,今天谁也别想动一锹土!”
一万块。
周围的村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简直是明抢。
赵铁柱猛地推开挖掘机的铁门。
直接从两米高的履带上跳了下来。
黄胶鞋砸进泥坑,溅起半尺高的泥浆。
他顺手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把半米长的实心大号扳手。
右胳膊脱臼刚接上,还在隐隐作痛。他把扳手交到左手。
“收保护费收到这儿来了?”
赵铁柱嗓音像磨砂纸。他大步往前走。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当了五年侦察兵。最见不得这种鱼肉乡里的村霸。
今天不把这小子的腿打折,他对不起陆老板开的一百块工资。
许富强看着赵铁柱那要吃人的架势,心里有点发虚。
他握紧铁管,往后退了半步。身后的二流子们举起了手里的链条。
一只手按在了赵铁柱的肩膀上。
力道不重,但很稳。
赵铁柱停下脚步。回过头。
陆青云咬着古巴雪茄,站在他身后。
“老板。”赵铁柱咬着后槽牙,“这帮地痞欠收拾。”
陆青云没说话。
他取下嘴里的雪茄,吐出一口青烟。
隔着墨镜,他连看都没看许富强一眼。
陆青云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示意他退后。
然后,他转身。迈开长腿,朝着停在路边的大G走去。
皮鞋踩在烂泥里。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许富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着?南洋大老板这是要跑?”
他身后的混混们也跟着起哄。口哨声四起。
“还以为多牛逼呢,原来是个缩头乌龟!”
陆青云走到大G门前。
伸手拉开厚重的车门。
坐进宽大的真皮座椅。关门。
“砰。”
外界的嘲笑声被车门彻底隔绝。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陆青云把半截雪茄重新咬在嘴里。
右手握住车钥匙。用力一拧。
“轰——”
沉寂的V8发动机瞬间苏醒。
低沉狂暴的轰鸣声在引擎盖下炸开。车身随着发动机的震动微微发颤。
陆青云右手挂入前进挡。
左手握紧真皮方向盘。骨节微微泛白。
透过宽大的挡风玻璃,许富强正站在三十米开外。
他还举着那根铁管,嚣张地指着这边。嘴里骂骂咧咧。
陆青云右脚抬起。
对准油门踏板,猛地踩到底。
没有一丝犹豫。
转速表指针瞬间飙红。
两吨多重的黑色越野车发出一声恐怖的咆哮。
四条宽大的越野轮胎在泥地上疯狂摩擦。泥浆和碎石像子弹一样向后喷射。
车头猛地向上抬起。
大G像一头脱缰的黑色狂犀,朝着许富强直直撞了过去。
百公里加速的推背感把陆青云死死按在座椅上。
三十米。
发动机的怒吼声盖过了风声。
许富强脸上的狂笑僵住了。
他看着那辆越来越大的黑色汽车。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不是吓唬人。
那车速根本没有减慢的意思。带着排山倒海的压迫感,疯狂逼近。
二十米。
许富强想跑。
但他的双腿像被灌了铅。根本挪不动半步。
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十米。
许富强能清楚地看到车头那个硕大的三叉星徽标。
能感受到进气格栅里喷出的滚烫热浪。
死亡的恐惧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啊——”
他发出一声破音的惨叫。
陆青云眼神冰冷。右脚猛地离开油门。
死死踩在刹车踏板上。
“吱——”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天际。
四个轮胎瞬间抱死。
车身在惯性下向前滑行。粗糙的轮胎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黑印。
黄泥水像海浪一样被车头推着往前涌。
越野车停住了。
车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厚重的黑色前保险杠,停在距离许富强鼻子只有半米的地方。
发动机怠速的轰鸣声还在继续。散热风扇发出嗡嗡的转动声。
“当啷。”
生锈的铁管从许富强手里滑落。砸在泥坑里。
一股温热的黄色液体,顺着他的绿裤腿流了下来。
滴滴答答地落进泥水里。散发出一股骚臭味。
他尿了。
许富强双眼翻白,嘴唇抖得像在过电。
他刚才真切地闻到了死神的味道。只要那辆车晚刹住半秒,他现在就是一滩肉泥。
他身后的那十几个二流子,早就在车冲过来的时候吓破了胆。
有的扔了链条,有的丢了扁担。
齐刷刷地跪在泥地里。
“大爷饶命!老板饶命!”
几个人把头磕在黄泥里。砰砰作响。泥巴糊了满脸。
大G的车窗玻璃缓缓降下。
陆青云左手搭在车窗边缘。指间夹着那根雪茄。
烟灰簌簌落在门板上。
他摘下墨镜。冷冷地看了一眼尿裤子的许富强。
“滚。”
只有一个字。没有多余的废话。
许富强如蒙大赦。
他嗓子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呜咽。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转身就跑。
双腿发软,没跑两步直接扑倒在泥水里。
手掌蹭破了皮。血混着泥巴。
他根本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村外逃。
那十几个混混见老大跑了,也连连磕了两个头,爬起来就跑。
荒滩上只留下一地的铁管和扁担。
赵铁柱举着扳手,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野的制敌招数。
不用拳头,不用刀。一脚油门,直接把村霸吓尿了裤子。
陆青云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走到许富强留下的那摊尿迹前。嫌恶地皱了下眉。
绕开两步。
“铁柱,别愣着。”陆青云重新戴上墨镜。
“上机。接着挖。”
挖掘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村民们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叫好声。
许富强一路狂奔。
肺管子里像着了火。呼吸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跑出了清水村的地界。扶着一棵老榆树,剧烈地干呕起来。
呕了半天,只吐出几口酸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尿迹和泥浆的裤子。
恐惧褪去后,涌上来的是无法遏制的怨毒。
他许富强在下石村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大亏。
被一个外乡人当着小弟的面吓尿了裤子。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敢开车撞老子……”
许富强咬碎了后槽牙。牙龈渗出血丝。
他用沾满泥巴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转身没回下石村。而是顺着公路,跌跌撞撞地朝县城的方向跑去。
一个小时后。
临海县派出所的大院门口。
许富强披头散发。绿夹克上全是干结的泥巴。
他像个疯子一样冲进大门。一把抱住一个刚停下偏三轮摩托车的民警大腿。
“公安同志!我要报案!”
许富强眼珠子通红,满脸鼻涕眼泪。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清水村的方向。声音凄厉。
“有个外地来的盲流!开着一辆没挂牌照的黑车!”
“他要杀我!他开车要碾死我!”
“这是故意杀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