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山蹲在一块青石板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
“大伙都加把劲。”老头站起身,嗓子还有点哑,但中气很足。“陆老板看得起咱,工钱给的足。三天,把这片盐碱地平出来!”
王富贵昨晚搂着那两沓美金睡在桌上,落了枕。
他歪着脖子,在人群里来回走动吆喝。
“都听见没!谁要是敢偷懒耍滑,扣他全家工分!还得被赶出工程队!”
汉子们纷纷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用力搓了搓。
刚要举起手里的锄头。
脚下的黄土地突然一阵发麻。
不是地震。是某种沉闷、规律的震动。从村口那条烂泥路的方向,顺着地皮传了过来。
接着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
“突突突——轰!”
像是有几百头水牛在同时打响鼻。声音大得震得人耳膜生疼。
陆大山手一抖。旱烟袋差点掉在脚面上。
所有人停下动作。齐刷刷扭头,盯着村口白雾深处。
白雾被粗暴地撕开。
三头黄色的钢铁巨兽,碾压着泥土路,缓缓开了过来。
没有橡胶轮胎。底盘是两条宽大厚实的黑胶铁履带。
履带上满是深深的防滑齿。每往前碾一下,泥地里就留下一道半尺深的深深沟壑。伴随着金属履带板摩擦的嘎啦声。
最骇人的是它们的前端。
一根粗壮的黄色机械折臂高高扬起。前端挂着个巨大的铁斗。
铁斗边缘,焊着五根一尺来长、尖锐无比的实心钢牙。在冷风里泛着凶悍的寒光。
冷风吹过。空气里瞬间灌满刺鼻的柴油燃烧味。
“娘嘞……这是啥成精的怪物!”
王富贵腿一软,一屁股坐在长满拉拉藤的泥地里。手里的旱烟卷掉进泥坑。
村民们手里的锄头铁锹“当啷”掉了一地。
几个胆小的妇女捂着耳朵,拉着自家半大小子直往人堆里钻。脸色煞白。
最前面那台黄色机器的驾驶室铁门开了。
陆青云单手抓着黑色扶手,踩着履带跳了下来。
他今天换了件卡其色的风衣。里面依然是白衬衫。没打领带。
黑皮鞋落在泥地上,踩碎了一块干土坷垃。
他身后,赵铁柱和阿飞也分别从另外两台机器上跳下。
赵铁柱脸色发白,腿肚子还在转筋。昨晚陆青云连夜把这三个铁家伙弄到村口,逼着他学了半宿操作杆。他现在脑子里全是发动机的轰鸣。
阿飞则像个没事人。苍白的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陆青云拍了拍风衣下摆沾上的灰。
大步走到陆大山面前。
“大伯。带人往后退退。让出地界。”
陆大山哆嗦着嘴唇。干瘪的手指着那三台足有两层楼高的履带挖掘机。
“大水娃子……这、这铁家伙,是干啥的?”
陆青云从西裤兜里摸出那块ZIppo打火机。
“叮”的一声脆响。火苗蹿起。
他偏头点燃了一根古巴雪茄。
“这是南洋刚研发的农机具。”陆青云吐出一口青色的烟圈,语气平淡。
“大马力手扶拖拉机。”
全场死寂。
只有柴油发动机怠速的突突声。
王富贵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屁股上的烂泥。
他凑到履带跟前。伸出短粗的手指想摸那黄色的漆面,又像怕被咬一样猛地缩回来。
“陆老板,您别拿我开涮。”王富贵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
“县农机站的拖拉机我见过。就两个皮轱辘,后面挂个铁犁包。”
他转身指着那巨大的机械臂和挖斗。“这……这怎么看也不像拖拉机啊!这铁牙比野猪的獠牙还长!”
陆青云没多解释。
他咬着雪茄,偏了偏头。
“铁柱。上机。平地。”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左手抓住铁门把手,几步窜进高高的驾驶室。
关门。挂挡。猛推油门杆。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色废气。
柴油发动机发出狂暴的嘶吼。声音瞬间盖过了风声。
液压杆发出“嗞——”的尖锐摩擦声。
粗大的机械臂在半空中折叠、下探。
那个长着五根钢牙的巨大铁斗,对准了荒滩上最硬的一块盐碱地。
狠狠砸了下去。
这里常年长满茅草根,土质硬得像石头。村里壮汉一镐头下去,顶多只能砸出一个白点,震得虎口流血。
铁斗尖端刺入泥土。
赵铁柱按照昨晚学的动作,猛拉右手操作杆。
“咔嚓!”
地皮被生生撕裂。
连带着脸盆大的石头、粗壮纠结的茅草根系,全被这股蛮横不讲理的力量连根拔起。
泥土翻滚。
液压臂发力上扬。发出沉闷的嗡鸣。
满满一斗黄土被轻松举到半空。
赵铁柱脚踩踏板。履带在原地打转。机身笨重但精确地旋转了九十度。
“哗啦啦——”
铁斗翻转。
半吨重的泥土夹杂着石块,轰然倾泻在旁边的低洼水坑里。
砸起两米多高的呛人烟尘和泥水。
村民们呆若木鸡。
陆大山的旱烟袋掉在地上。老头连看都没看一眼。
刚才那一铲子下去挖出的土方量,顶得上全村三百口人没日没夜干三天。
这就是南洋的拖拉机?
这简直是把龙王爷的翻地法宝搬来了!
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青禾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从人群缝隙里挤了进来。
她洗脱线的碎花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几缕乱发贴在沾满汗水的白皙脸颊上。
她昨晚通宵拢账,刚才在屋里听到这惊天动地的动静,一路狂奔过来。
看到那三台正在疯狂撕咬大地的挖掘机。苏青禾双眼瞬间亮得吓人。
她一把扯开帆布挎包。掏出个发黄的算草本。
低头,一口咬掉铅笔头的木渣。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飞速摩擦。沙沙作响。
“斗容约一点五立方米。单次作业周期十五秒……”她嘴里飞快地念叨着数据。
因为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歪扭扭。
“液压全传动……履带接地比压极小,完全适应这种软烂的盐碱滩涂……”
她越算,心跳越快。胸膛剧烈起伏。
这种恐怖的土方作业效率。按照这三台机器的速度,上千亩的荒地,根本不需要一个月。
最多三天。就能全部平整完毕。
打地基建厂房,速度快得无法想象。
陆青云昨天说要在一个月内砸烂供销社的饭碗,她本来还有点悬着心。
现在看来,他保守了。
“啪。”
铅笔芯因为用力过猛,直接绷断。黑色的铅粉弹在她的手背上。
苏青禾根本没管。她死死盯着那黄色的机械臂,呼吸滚烫。
三台挖掘机同时开始作业。
履带碾压、铁斗撞击石块的巨响,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钢铁交响乐。
大地在剧烈震颤。
浓烈的灰尘顺着秋风,往东边飘去。
巨大的动静不仅震傻了清水村的村民。也顺着地皮,一直传到了几里外的下石村。
土路尽头。
扬起一片混浊的黄沙。
几十个流里流气的汉子,踩着烂泥路,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领头的男人剃着个光头。穿着件没扣扣子的破旧绿夹克。
手里倒提着一根生锈的自来水铁管。
水管拖在地上,划过泥地里的石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人是下石村有名的村霸,许富强。
昨天他刚被陆青云开着大G怼在脸上吓尿了裤子,跑去派出所告状,又被林海所长直接赶了出来。
现在听到清水村这边惊天动地的响静,嫉妒和怨恨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许富强走到荒滩边缘。
鞋底踩上一块碎砖头。停下脚步。
他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浓痰。双手攥紧了手里的生锈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