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试那一场,他是捡的。”
这话从身后传来,声音不高,前后三排却刚好听得清。苏铭脚步没停,提着考篮往前走。后头跟着两个生员,方巾上绣着卫家门下附读的院纹。
“府学第一卫琛前日被座师叫去问话,问的就是加试那篇的底。”
“不服也得等科试。这一场才是真章。”
苏铭在号舍前停下,把考篮搁下,回头看了那两人一眼。他不认得脸,认得院纹。
“二位认得我?”他问。
其中一个愣了一下,脸上堆起笑,往前半步:“苏案首声名在外,不认得脸也认得衣裳。”
苏铭也笑了:“那就瞧仔细些。出闱之后,你们再说什么,我听着。”
他不等回话,弯身进了号舍。
三天前学政过堂,他只答了三问,籍贯、师承、旧文出处。旧文那桩事被他递上去的条陈压住了,学政没往上追。压住不等于了结,崔家学官手里那道口子还在,只等人递刀。这些都不是眼下该管的。
苏铭把笔砚摆开,摸出三张草稿纸折角。
科试三场。头一场经义,他不求奇,只求稳。根基扎实,才不给旁人留话柄。
第二场策论开卷,题目从帘内递出来。
题目一挂,场里先静了半刻,接着有人低低抽了口气。
座师出的是边事题。
“问:北边互市,岁以钱帛数十万计,而边衅年年不绝,其弊安在,其策安出。”
往年的科试策论多从经史里出,背熟几篇颂圣调子就能对付。这一道题直接问到边事钱粮,还带一句“其弊安在”,逼人实打实谈钱粮、谈弊端、谈法子。答浅了是空话,答实了要担干系。
场里有几个人当场停了笔。斜对面那个提起笔又放下,反复几回,最后低头另起一页,先写半页套话盖住。
苏铭没急。他在草稿纸上列条目。
互市不是无利。北边缺茶盐,南边缺马皮,两边都离不开。弊不在市,在中间。
他往下写:边将借互市抽头,岁贡钱帛过几道手就薄了三成。边市由边臣把持,商队先交市头钱,再交关引钱,交到第三道,商队宁可抄小路,不走官市。官市一空,边衅便从私道上冒出来。边衅不绝,不是北人好杀,是官市堵着,官外那条路子养出一批人来,这批人既吃互市的利,又不肯让官市做干净。
苏铭把“堵”字划掉,改成“淤”。
一条河,不是水太多,是淤得太厚。
落笔到最后,他加了三条:清关引、革市头、量边臣岁贡。每条后面缀一条旧档数目,不敢报满,报约数,标明年月。
第三场贴经,他没丢。
帘内阅卷的动静没人看得见,可出闱后第二天,府学就传开了。说这一场策论,圈卷的座师在苏铭那本上批了四个字:切中时弊。同一批里,另有两本被退回去,其中一本只批了两个字,空泛。
放榜在科试后第九日,榜张在府学前。
苏铭去得迟。跟着府学几个同年走到入口时,前头已经有人在喊。
“头名,苏铭。”
喊声先起一角,随后压不下去。前几排静了一瞬,接着有人回头朝入口看。
他的名字第二次、第三次被人念出来。有人低声说“双连魁”,有人接“科试案首也是他”。
先前在场外说“侥幸”的两名生员,此刻正站在榜下。
一个抬头看了三回榜,没作声,把方巾往下扯了扯,遮住半张脸。另一个退了两步,撞在身后人身上,被推了一把。
同年里有人先上前道贺。老翰林没来,只遣人递了一句话,让苏铭明日去他府上。
先前跟着看榜的人散开些,有几个府学生围上来,其中一个拱手道:“苏兄,先前在月课上有眼无珠。往后府学里论文章,我头一个服你。”
苏铭回了一礼。
另一个拉了他袖子,压低声音:“苏兄,卫家那边刚有人从后门走了。你要防着点。”
苏铭点了点头,没多说,往人群外走。走到一半,前头有人拦他。
是卫家附读的那个生员。他换了副脸色,说话还是原来那个调子,只是这回压得更低:“苏案首,考场外那些话,是卫家旁支传的,不是我说的。”
苏铭停下看他。
“不是你?”
“不是我。”
“那你站着听我念完了吗?”
“听,听了。”
“那就好。”苏铭绕开他往前走,“劳你转一句话。科试这一场没抄谁。下回再传我的话,先把凭证拿准。”
回到偏院时,周砚已经在门口站着。
“族老院里的陈管事来过了。”周砚压低声音,“问了三件事。问你科试怎么考的,问旧文那桩压下去没有,还有,问你打算拿这份功名做什么。”
苏铭停下脚:“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还没回。陈管事等了一刻钟就走了,留了一句话。”周砚顿了顿,“说族老让他转告,那桩婚书的事,族老会再看看。”
苏铭没立刻说话。苏婉的婚书一直在嫡母手里,先前族老只肯“暂押”,说合了又悬。如今“再看看”三个字从族老院里递出来,是松动。
“他还问别的没有?”
“问了。”周砚咽了一下,“问柳姨奶奶近来身子,还问偏院这个月的月例,发到没有。”
“你怎么答的。”
“我说月例照旧。”
“对。”苏铭推门进去,“照旧。”
屋里,柳氏坐在灯下补衣裳。桌上放着一小包炭,用旧纸包着。
“谁送来的?”
“陈管事叫人搁下的。”柳氏抬头,“说是族老院里多余的。”
苏铭看了那包炭一眼。族老院里几时多余过炭。
他把考篮放下,从里头摸出两张草稿纸,折好塞进砚台底下。周砚在外头还没走,敲了敲门框。
“陈管事还有一句,让我带给你。”
“说。”
“他说,族老问过府学那边,问科试的卷子是哪一位座师圈定的。”
苏铭抬起头:“他怎么知道是哪一位圈定?”
“不知道。陈管事自己也没说清楚。”
“还有一桩。”周砚迟疑了一下,“陈管事临走问,苏婉姑娘的庚帖,眼下压在哪一边。”
苏铭停下推门的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
“答得好。”
他把砚台底下的草稿纸抽出来,看了两眼,又塞回去。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族老遣人来问,是伸手。问柳氏、问月例、问座师、问庚帖,是伸出来的指头,掌心还攥着东西没摊开。
有一桩他看明白了。这三个月的文章,已经够让偏院门口多站一个族老院里的人。
“周砚,你明早再去一趟族老院。”
“问什么?”
“什么都别问。”苏铭说,“就说我科试刚完,该去族老跟前谢一声。问他哪天方便见。”
周砚应了声走了。
柳氏在屋里问:“你要去见族老?”
“见一见。”苏铭把砚台压好,“我这份功名才刚长出来。总得让人看看,它能长成什么。”
周砚走后不到半个时辰,院门外又来了人。
来的是嫡母房里的秋芸,手里拎一只食盒,盒盖上压着红纸。“太太说,二少爷科试辛苦,送些点心来。”
苏铭没接:“太太还说什么。”
“太太说,二少爷如今是双连魁,府里也体面。谢帖什么时候递过去,她好一并收着。”
“收着做什么。”
秋芸笑了一下:“太太的意思是,二少爷得了案首,该给府里长辈递一封谢帖,署上嫡母的训。”
苏铭看了一眼食盒。点心是壳子,谢帖才是里头的正货。帖一递出去,府学里便传成嫡母教子有方。
“盒子放下。”他说,“谢帖我写,写给谁,我自己定。”
秋芸脸上僵了一下:“太太那儿……”
“照原话回。我明日先去族老院,再去府学谢座师。谢帖按礼数走,不按院子走。”
秋芸站了站,提盒走了。柳氏在屋里低声说:“这么回,太太要记一笔。”
“她记的不是今天这一笔。”苏铭把门闩上,“她记的是我还没倒。”
第二天一早,周砚从族老院回来,带回的不是吉日。
“陈管事说,族老后日在祠堂见你。”周砚顿了顿,“有一个条件。”
“说。”
“族老要你把科试三场草稿一并带去。还有那篇旧文的底稿。”
苏铭静了一瞬。科试草稿是给人看的卷子,旧文底稿却是把柄。祠堂见面,族老要看的是文章,也是人。
“他还问什么。”
周砚声音更低:“问苏婉姑娘庚帖上写的那户人家,是什么来路。”
苏铭抬起眼。庚帖压在嫡母手里近半年,族老院里先前从不问对方是谁。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陈管事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苏铭把砚台底下的草稿抽出来,展开,又折上。
“草稿带去。”他说,“旧文底稿,也带。”
周砚一惊:“带去祠堂,万一……”
“藏在偏院,才是万一。”苏铭把草稿收进袖中,“族老要看,就让他看清楚。这桩事我也要露一次,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翻它。”
话没说完,院门外有人喊。周砚出去一趟,回身捧着一张帖进来。
帖上只六个字:明日巳时,学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苏铭看了片刻,把帖收下:“祠堂推一日。”
“族老那边怎么说。”
“就说座师先叫了。”苏铭把袖里的草稿按了按,“他听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