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落笔写完策论那一行,正要推纸,傅大人指尖在“漕运”二字上又轻叩了一下。他没有停,转手翻开经义题纸。
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笔尖悬在纸面上。隔壁案上,卫琛的笔声匀得像更漏,几乎不停。周砚昨夜说过,卫家请了一位退休老教谕过府,到亥时才送客,那老教谕做过两任房官,最熟经义破题路数。这道“思患豫防”,怕就是那位老教谕押中的路。
卫家三代进士,这类经义传了不知多少遍。破题、承题、起讲,都有旧谱可依。苏铭一个偏院庶子,背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书,可这个世界的经义套路,他练得远不如对方。若按寻常破题写,他写不过卫琛。
他蘸墨,没有去扣“君子修身”那一套。他落笔写的是:“患生于所忽,防在于所稽。稽者,非稽其文,稽其实。”
寻常破题从心性立论,卫琛走的就是这一路。他偏从“稽实”落笔,把“思患”从心性拉到实务上,把“渊源”二字翻成了“因循”。因循者不知稽实,防患便成了空文。
承题跟着下来:“思非冥思,豫非预卜。思之者察其已然,豫之者稽其未然。”
写到中股,他想起府学旧档里那几页冒籍入学的旧例,还有廪膳册上虚报的丁口。这些东西别人写不进去,他记得。他补了一句:“患不生于外,而生于内。豫防者,非防其来,而防其已至而不知。”
搁笔时,一个时辰还没到。他先交了卷,走出明伦堂。
周砚在廊下等他,见他出来得早,脸先变了。
“这么快就交了?策写完了?”
“策先写,经义后写,都完了。”
“经义走的是哪一路?”周砚声音压低,“卫家的人刚才在廊下说,你的策写偏了,经义又走常路,这一场必败。”
苏铭把袖口拢了拢:“他们说的常路,不是我走的路。”
旁边几个府学同年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有人原本要上来搭话,走到一半退回去。苏铭没有留,直接出了府学。
判卷那日,明伦堂后堂只留傅大人一人。房官不预加试判卷,两卷直接送到他案前。
卫琛的经义破题工稳,承题圆熟,起讲一板一眼,全是卫家三代积下的家学。傅大人读了两遍,挑不出错处,也找不出亮处。苏铭的卷子开头险,破题一句“稽实”几乎不按套路,可越往后读,实证越密,从廪膳冒滥到冒籍入学,每一句都扣着府学里人人都知道却不敢说的事。
读到中股那句“防其已至而不知”,傅大人停了一下。卫琛卷中正写着“防其未至而先知”。两句扣在一起,像两个人当面对话。卫琛用的是家学渊源,苏铭把这渊源翻成了“因循”。
师爷进来,递上一张帖子。
“卫家送来的,问大人晚间是否有空。”
傅大人看了一眼,没有拆,反扣在案上。
“就说本官判卷未毕。”
师爷退出去。傅大人重新拿起朱笔,在两卷之间停了很久。按家学规矩,卫琛的更合式;按实务,苏铭的更切时弊。那句“防其已至而不知”,正是对“防其未至而先知”的反打。题是他出的,压自己的题,说不过去。
朱笔落在苏铭卷上。
第二日一早,师爷又来递话,说卫家昨夜又托了人,问到房官不进场的事,又打听傅大人平日喜恶。傅大人只回了一句:“加试券已定,不必再问。”这话传出去,府城一时静了。
放榜那日,明伦堂外站满了人。府学同年、府城世家的下人、几个书院的先生,把廊下堵得严严实实。苏铭到的时候,周砚已经挤在人堆里,见他来了拼命招手。
榜贴出来,第一行。
岁试案首,苏铭。
周砚在人堆里叫了一声。四周目光齐齐转过来。廊柱下先前带头说“苏铭必败”的那个生员也在其中,他看了一眼榜,又看了一眼苏铭,退到人后去了。
卫琛从侧门出来,穿一身石青直裰,步子还是稳的,走到榜前站了很久,没有看旁人。他身后两个同年低声说了句什么,卫琛没接话,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袖子扫过廊柱,带得旁边一盏灯笼晃了两下。
方才说“苏铭必败”的那个人,此刻被人从人堆里挤出来,正撞在苏铭面前,愣了一下,拱了拱手:“苏兄。”
苏铭点了下头,没有多说。
周砚挤过来,声音里还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府学第一易主了。原先几个押卫琛的人,刚才改口叫你兄长了。”
苏铭看着榜上自己的名字,没有笑。他回头问周砚:“廪膳附读的事,定了没有?”
“定了。学政那边递了话,你的附读资格和廪膳一并下来,往后不必再自己掏钱买米了。”
苏铭嗯了一声。他想起偏院那筐见了底的炭,和柳氏每到冬天就裂开的手。这一层,总算稳住了。
回苏府的路上,周砚又压低声音说了一件事:“族老那边有人递话,说苏婉的婚事,往后得她本人点头。嫡母没当面应,但也没再提庚帖的事。”
苏铭停了一下,问:“谁递的话?”
“族老身边的管事,亲口跟苏府门房说的。门房没敢压,直接报了正院。”
苏铭没接话,继续往前走。族老不是心善,是他手里的功名垫得够厚了。一个岁试案首换不来苏婉的婚事自主,但府学第一,加上廪膳附读的资格,够族里重新掂量他。母亲那顿药,也该能按时送来了。
回到偏院,柳氏正在院里收衣服。见他回来,先问吃了没有,又问他累不累。苏铭把榜上的事说了。柳氏愣了一会儿,把手上一件衣服叠了三遍才叠好。
“那……你往后是不是能少熬些夜?”
“能。”
柳氏没有再问,转身进屋去给他热粥。灶火不好,粥热得慢,可桌上还摆着一小碟咸菜,是苏婉前日托人送来的。
苏铭刚坐下,门外有人叩了两下。
周砚去开门,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封信。
“老翰林府上差人送来的。”周砚把信递过来,“没说是急事,但送信的人说,先生让你拆了就看。”
苏铭拆开,信只有一行字,笔迹是老翰林的:“府城有人翻出你应试旧文,指其中指弊之句为言过其实,要递到学政案前查你一查。乡试未开,先防有人从文名上动你。”
苏铭把信折好,放回袖中。
周砚凑过来:“写了什么?”
“没什么。”苏铭说,“饭先吃,吃完再说。”
他拿起筷子,粥的热气扑在脸上。偏院的灶火不旺,粥温吞吞的,但他一口一口吃完,没有剩。
吃完搁碗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袖口里那封信。老翰林的话在脑子里又转了一遍:乡试未开,功名之外那张网已经收拢过来了。岁试案首,只是这张网里刚刚露出来的一点线头。
“送信的人还留了什么话没有?”苏铭问。
周砚摇头:“只说先生让你拆了就明白,旁的一句没多讲。我追出去问是谁递的话,那短工只说是府城来的,连名字都没报。”
苏铭把信又拆开看了一遍。老翰林的笔迹他认得,这话不是虚的。指弊是真的,冒籍也是真的,可一旦被说成言过其实,落到学政案前,就成了另一回事。
“周砚,你明早替我去一趟老翰林府上,带句话:我明日午后自己登门。”
“你不歇一晚上?刚放榜。”
“歇不住。”
第二天午后,苏铭到了老翰林府上。老先生没让他坐,先问了一句:“旧文你自己还记得几篇?”
“都记得。”
“记得就好。”老翰林从案上推过来一张抄片,“翻旧文的不是旁人,是府城一位退职的学官,姓崔,做过两任提学幕僚,最会挑人文字里的破绽。他挑的是你府试那篇策论里‘廪膳冒滥、丁口虚报’那一段,说府学廪册年年核验,从无冒滥,你这话是凭空造谣,拿来博直名。”
苏铭拿起抄片,上面圈出来的正是那句“防其已至而不知”,旁边批了四个小字:言过其实。
“他递到哪里了?”
“递到学政衙门一个书办手里,还没正式立案。那书办是崔家旧人,压着没往上送。”老翰林看他一眼,“压得住三天,压不住十天。你要么等它上来,要么先把实证补成一纸条陈,直接递到学政案前。”
苏铭把抄片放下:“先生的意思是先手。”
“你那一句里写的冒籍、丁口,我查得着底档。你补齐条目和年月,我替你署一封信,把条陈一并递上去。可有一条,”
“先生请说。”
“条陈一递,你就不再是那个只想读书的庶子了。府城那批人从这天起,会当你是对手。”
苏铭想了一下:“我本来也不是。”
老翰林终于让他坐下,倒了半盏茶:“崔家那位学官背后是谁,我还没查实,但卫家这次不会动,动的是另有人家。你榜上压了卫琛,有人就想从你文名上先撕一道口子,等你乡试再使力。”
“那这份条陈,我今夜就写。”
“写的时候把话说小,把实证放大。”老翰林指了指抄片,“别骂人。”
苏铭应了,收好抄片出来。回到偏院已经掌灯,他没吃饭就先铺纸,把府学旧档里记得的年月、丁口、冒籍姓名一条条默出来。写错一个名字,他划掉重写;记不准的年份,他空着,宁缺不编。
柳氏在门外问了一句:“又熬夜?”
“今夜这一篇写完就睡。”
柳氏没再劝,转身进屋去了。
苏铭写到三更。写到一半,周砚又来叩门,说学政衙门明日传话,新案首要过堂一见学政,日期就定在三天后,正好和递条陈撞在同一日。
苏铭笔没停,只应了一声:“知道了。”
周砚在门外站着没走:“你就不问一句,学政过堂是福是祸?”
“问了也是这一篇,写完了再说。”
周砚叹口气走了。苏铭把最后一条丁口抄清,吹了吹墨,折好压在砚台下。
三天后,他要去的地方有两处:学政过堂在前,递条陈在后。旧文、条陈、过堂,三样东西撞在同一天。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算好时辰,还是坏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