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张增语气放缓了些,继续道:“叫你尝味是训练你得舌头,是培养你对味道的熟悉度敏感度,一盘菜端你跟前,你舌头一动,就能大概知道他这菜的用材火候等,这才算是入门。
一些厉害的大师傅以及老饕餮,人家甚至能尝出你食材的产地,材料的加工方式,放料的顺序等。
咱们孔府的厨子,那可是不输御厨的存在,可不是那些没眼界的野厨子,从咱们这出去,哪个不是见识非凡?
往后去了别家店里,多的是要你品鉴菜式的,你要只会说个好吃,那不仅你自个儿丢脸,咱老脸都要给你丢天边去!
那时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感受着所有人的目光,王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虽然这身体才十五岁,可他心理年龄可是三十来岁了。
这会儿被训成孙子,真是丢老鼻子人了。
“行了,下去吧,往后用心些!”张增摆了摆手,一群弟子如蒙大赦。
“师弟,你别听师父说的凶,其实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田润见他心思不属,不由凑近低声道:“这算是我们师门的保留节目了,先放你几月,再给你当头一棒,好让你记忆深刻,能够真正收心。”
“不然这两月我们早和你说了,这两月你吃的都是我们做的菜,也有把你口味养刁的意思,接下来你可就要受罪了,往后都是三灶四灶甚至老师傅们带的学徒做的菜,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王庆愕然,原来还有这么一说?
说实在的,他刚刚确实有些埋怨呢,这么多个师兄,平时关系也处的不错,怎么就没一个人提醒他一句呢。
原来还有这样的用意!
“多谢师兄告知!”
心里突然暖暖的。
拍了拍王庆肩膀,田润没多说什么。
果然,这天下午,安排给他尝味的菜变了,这是一道炒茭白。
乃是孔府菜中的一道行菜,所谓行菜的“行”字,说的是行酒,同行,流动变换的意思。
孔府宴有燕窝、鱼翅、海参三大系列的宴席,每系有大件头菜定名,比如燕窝系四大件,海参系三大件等。
而每上一道大件,就会一左一右“行上”两道小菜,这两道小菜可做佐酒之用,但不像大件那般固定,可以由厨师自由发挥变换。
比如今儿是摆鱼翅宴,那么上一道花篮鳜鱼,会配两个时蔬小菜,可以是炒茭白、溜鱼片,也可以是爆双脆和桃花虾仁。
行菜可以自由搭配,但主菜大件一定是白扒通天翅、红扒鸭子、花篮鳜鱼和甜菜大件,上完一组,撤下后才上另一组,每组就是一个大件配两个行菜。
说白了,行菜就是个搭头,不过这是孔府大件的搭头,那也是不一般的,太差可端不上桌。
“咕,也不知这炒茭白谁炒的,怎么这么难吃!”
到底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以前吃了数年的水洗菜也没觉着什么,可连吃两个多月美味后,这茭白一入口,他便忍不住吐槽起来。
“发软发塌,颜色暗沉,还一股子水腥味,这也是长盛园出的菜?”
“呵呵,吃上了啊师弟!”田润似乎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他,见他皱眉不有凑了过来,却正好听见他自言自语的话,“能吃出口感不同,和隐藏的水腥味,说明你的味觉还是挺灵敏的,这是好事。
不过你可不能光抱怨,尝味不只是尝味道口感,你还要知道这背后的道理才行。
为什么同样是炒茭白,这一份就软塌呢,还有那水腥味怎么来的呢?”
“是呀,怎么来的呢?”王庆怔住了,“哪个步骤出了错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呢?”
他总算体会到了尝味的不简单了。
“好好学吧,这一步别人没办法教,硬给你塞的,转过身你就会忘记,你需要自己多看多悟多总结,只有这一关过了,你才有资格上灶!”田润再次拍拍他的肩膀离开。
多看,多悟,多总结!
王庆悟了,不是悟透了味道背后的逻辑,而是终于知道该怎么做了。
有王增入室弟子这个身份,后厨除了仓库,其他地方对于他是完全不设防的,哪怕他站在某个师傅后面,看着他从头到尾完成一道菜,也没人会觉得不妥,或是担心自家手艺被学了去。
反而在做菜时,会特意给他留上一口,面对他的询问也是知无不言。
他开始像一个影子一般慢慢出现在每一个掌勺师父的身后,看他们做菜,品尝他们做出的菜。
这是一个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却十分浩大的工程。
这和分拣材料不一样,不是简单记下味道就行的,它需要舌头极度灵敏,要形成对味道的记忆和条件反射。
比如现在他一吃到之前那种软榻的茭白,立马就知道这是火候过了,炒的久了,脑子里答案比过程还要先出来。
当然,这样的程度还是不够的,火候过了,过了多久?
有菜谱在,炒菜的人难道不知道要炒多久么,为什么还是炒过了?
而最终的答案是,菜表现的是炒久了,但不是真的炒久了,而是火慢了。
这道菜讲究的是急火快颠,火慢了,就会出现水塌,而火太急颠炒不到位,又会留生涩。
所以你看,这是一环套一环,一层更近一层,这个月尝味的心得,到了下个月说不定就要被推翻重建。
甚至同一道菜,不同的厨师来做,也会有细微的差距。
这一尝,就是一年半。
这一年半,除了尝味,他也做些食材处理的配菜工作,比如干菜泡发,吊汤,切墩,和面等。
另外武艺方面他也用心的很,谢玉田教的很用心,也真的是倾囊相授。
当然借助王庆的成就,他的武馆也是生意兴隆,王庆本人更是一跃成为二十多个壮小伙的大师兄。
今儿是个特殊的日子,一整天王庆都有些亢奋,终于熬到快要下值时,张增出现了。
“晚上的落堂饭,王庆你来做,君文你指导指导!”
“是,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