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是市里批的,厂长亲自送上门的。
这调令来得不算突然,可多少还是让何雨柱有些意外。头天轧钢厂刚递了信,第二天厂长就亲自登门,连皮都没隔一夜,可见这事在厂里是多大的分量。何雨柱把人让进屋,先沏了一壶茶,才听厂长从头说。
何雨柱同志,厂长把调令往桌上一放,搓着手,脸上堆着尴尬的笑,市里批建职工技校,咱厂是试点。技校要办食堂、要设烹饪班,更主要的——厂里明年扩产,五千号人的后勤,得有个明白人总揽。我们全厂摸排,
他顿了顿,苦笑:摸来摸去,全厂能接这个活的,还是得是你。
何雨柱拿起调令,细看了一遍,又放回桌上。那上头写得分明:聘任何雨柱同志为轧钢厂职工技校总务兼烹饪班教习,厂编,定级按技术职员工资另议。
厂长,何雨柱笑了,我前脚辞了丰泽园,您后脚就把我挖进轧钢厂——我跟厂里,是不是八字犯冲啊?
什么冲不冲的!厂长一挥手,去年是谁帮厂里揪出仓库那窝老鼠的?是谁在区里给咱们厂挣了脸面的?全厂五千号人吃食堂,吃了十年咸菜熬白菜,我也心疼啊!你来了,食堂的灶、技校的班,都归你——我给你配人,配料,配权!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显然是铁了心要把人请进来。何雨柱能感觉到,这位厂长是真急了——五千号人的食堂,十年咸菜熬白菜,搁在谁头上,都是一笔下不来的账。五千张嘴,顿顿离不开饭,这后勤要是没人揽住,真要出大乱子。
条件谈得敞亮。何雨柱只提了一个附加项:我进厂,就从最低的学徒级干起——钳工的理论和实习,我一期不落,跟年轻人一起考。
你要学钳工?厂长瞪圆了眼,你好好的大厨不当,学这个干吗?钳工那活,手上都是铁锈,哪是你这颠勺的手能干的?
技校总务要管工房、管料、管安全,不懂行,管不了。何雨柱说得云淡风轻,再说了,钳工是门里的功夫,我一个教烹饪的,趁机会补上这一课,不亏。要是不懂行,往后工房里的料让人做了手脚,我这个总务,就是睁眼的瞎子。
厂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好小子!行!你随便学,学到八级,厂里包学费!
他这一笑,是真心实意——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有人进厂不抢着往上爬,反倒先要把底下的路趟实的。
调令正式生效那天,南锣鼓巷再一次沸腾。
何雨柱进轧钢厂了?!
定级另议——啊!
巷子里的议论一浪高过一浪,从院墙根传到茶楼,从茶楼又传回各家灶台。谁都看得出,何雨柱这一脚,是从合营的灶,踩进了公家的厂——路子非但没窄,反倒越走越宽了。有人替他算账:丰泽园技术总监还挂着,轧钢厂总务又到手,这一年到头,怕是要进账小二百。也有人撇嘴:这也太扎眼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话刚落地,就有明白人接茬:人家那是厂长亲自上门请的,市里批的调令。你要有这本事,风也摧你一个试试。一句话,噎得没人再敢往下接。
最炸的是前院贾家。贾东旭捏着搪瓷缸子的手,指节都白了。
何雨柱要进厂了。进的是他贾东旭的厂,走的是他贾东旭天天走的大门,吃的是他贾东旭天天嫌的食堂——从今往后,那个人要在他的地界上,日日起雾、日日露脸、日日被人议论。
他来干什么?贾东旭咬着后槽牙,抢食堂?还是来盯着我?
秦淮茹在一旁听得心惊,嘴上却不敢多嘴。她太清楚何雨柱的路数了——那人辞丰泽园能辞出个技术总监,进轧钢厂,保不准又要折腾出什么花样来。她只低声劝了句:东旭,人家进厂是干正事的,你别自个儿心里过不去。
正事?贾东旭哼了一声,他一个炒菜的,进厂来管总务、管食堂,那不就是冲着我来的?他前脚在丰泽园定级一百五,后脚又来厂里掺和——他这是嫌我贾东旭在厂里还不够难看!
秦淮茹张了张嘴,到底没把你俩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这句咽下去的话说出来。她只默默把搪瓷缸子从他手里接过去,放到桌上,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
而在易中海家,窗口后头,一双眼睛也亮了——阴恻恻的亮。
易中海原是厂里的老人,这些年虽在院里栽了跟头、丢了一大爷的名头,可厂里的水有多深,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何雨柱这一进厂,在他看来,倒像是自己送上门的猎物。
进厂好啊。易中海摩挲着茶缸沿,嘴角扯出一个冷笑,轧钢厂是什么地方?一个萝卜一个坑,讲究师承、讲究资历、讲究论资排辈。他何雨柱灶上的本事再大,进了厂,就是一个——
学徒级,考级,一步步爬。我倒要看看,你那双颠勺的手,锉得平锉不平一块铁!
他这话,是说给窗外的夜色听的。窗外那盏昏黄的灯,照着院里那条通往何家的甬道,易中海眯着眼,仿佛已经在那条路上,看见了那个年轻人踉跄的样子。
他等的这一天,等了太久了。厂里的每一个师承、每一道考核、每一个量具,都攥在他这样的老师傅手里。一个外行人想在这潭水里趟开路子,哪有那么容易?他掀了掀眼皮,嘴角那点冷笑,慢慢收进了皱纹里——仿佛已经看见何雨柱那双颠勺的手,握着锉刀,在铁块上锉得满头大汗的样子。
好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