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查组前脚刚走,后脚一张薄薄的纸,就把易中海钉在了院里最显眼的地方。
那是一份“复核认定通知”:易家名下的那两间“代管房”,几经比对底档、走访街坊、核对当年私房改造的册子,最终认定属公产,限一个月内腾退交还,不得再行居住、出租、转卖。底下盖着三个红戳,章章见血。
易中海捏着那张纸,手抖得纸角簌簌地响,半晌没憋出一个字来。
他这一辈子,把日子过成了三根支柱:车间主任的头衔,街道“一大爷”的名分,还有自家那两间房。三样东西,他算计了大半辈子,拿捏着全院人的软肋,一步一步垒起来的体面。如今一个月不到,三样全叫他亲手作没了。
先是记过。那天清查组入户,他仗着“一大爷”的老脸,拦在门口阴阳怪气,说什么“我家这房是祖上传的,查也查不出花来”,硬生生拦了半个钟头,到底把干部给惹毛了。厂里通报下来:记大过第二次。车间主任的提名,取消。
再是撤换。街道那头,通知也到了:鉴于其行为影响恶劣,“一大爷”的职务由“暂停”改为“撤换”,新人选正在报批。那一方多少人敬着、捧着的小红章,就这么轻飘飘地,被从易家堂屋的抽屉里收走了。
“三箭齐发。”何雨柱蹲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磕着烟袋锅子,慢悠悠地叹了口气,“易大爷这手牌,打得可真叫一个稀烂。”
全院人都看在眼里,却又各自藏着心思。有人替他可惜,有人背地里解气,更多的人是咂摸出一个道理来:这四合院里,最大的那座靠山,塌了。
雪上加霜的是,聋老太太搬来了。
老太太耳朵“背”,可消息灵通得吓人。易中海撤职那天下午,她就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棍,把一卷铺盖往易家堂屋的炕上一搁,稳稳当当地坐下了:“中海啊,你如今没班可上了,正好——老婆子的一日三餐,你可就更有时辰伺候啦。”
这老太太无儿无女,孤寡了大半辈子,当年却把全院的孩子都当自家孙儿看,最疼的便是傻柱。如今她拄着拐往易家一坐,与其说是去讨口饭吃,不如说是替这院子里最后一点良心,占了个窝。
易中海脸上的肉一抽:“老太太,我这正焦头烂额,您还……”
“焦头烂额?”老太太眼皮都不抬,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往桌上一拍,“白纸黑字,全院作证。养老送终的笔录,阎三大爷可收着呢——赖不掉的。”
易中海看着那张自己当年满口应承、逼着全院签字画押的“养老笔录”,欲哭无泪。他如今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当年他把老太太接进院,图的是她那点积蓄和满院的人情;如今机关算尽,人没捞着,自己反倒被这一纸文书,死死焊在了养老的桩子上。
易家鸡飞狗跳的当口,何家新宅那边,飘出了一股饺子的香气。
——何雨柱履行承诺来了。
他提着食盒,穿过半个院子,稳稳当当地站在老太太面前:“老太太,新宅安顿妥了。头一顿饺子——白菜猪肉馅,您尝尝咸淡。”
老太太一愣,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意外的光:“你……你倒还记着。”
“答应过的事,就得办。”何雨柱把食盒搁下,打开,一屉白胖胖的饺子冒着热气,旁边还配着一小罐腊八蒜,“只是老太太,往后这饺子,我天天送,不现实。您在我这儿入个股——我新宅后园,腾出一间东屋,向阳,暖和。您想住就住,不想住,我雇个做饭的阿姨,一日三餐,管到百年。钱呢,从您那份街道补贴和您自己攒的体己里走,何家一分不占您的。”
老太太没接话,盯着他看了半天。八十岁的老人,见过的人比走过的桥都多。她那双看透人心的眼睛,此刻却慢慢地,泛起了潮气。
半晌,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柱子啊,老婆子活了八十,蹭了一辈子饭,今儿就蹭明白一个理——人家的孝顺,是白给的;自个儿的体面,得自个儿挣。你这份心意,我领了。”
她把拐棍往地上一顿:“东屋,我要了。”
“好嘞!”何雨柱咧嘴笑,“回头我雇车接您,您只管收拾细软。”
老太太搬走那天,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看着空了一半的堂屋——炕上卷走被褥的那一角,格外刺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院子另一头,贾张氏酸溜溜地咂嘴:“瞧瞧,何雨柱倒会买好,捡着便宜还落个贤名……”
话没说完,胡同口一阵骚动。一辆骡车停在四合院门口,车把式甩了下鞭子,车上跳下来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五十多岁,穿着半旧棉袍,一脸烟灰色,风霜吹得眼角全是褶子。
那人站在院门口,抬头望着“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那块旧门牌,喉头滚了半天,哑着嗓子开了口:
“这……这是我家?”
全院的人都愣住了。空气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静得能听见针落。
阎埠贵扶着老花镜,眯着眼把来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忽然失声叫了出来:
“何——何大清?!”
院里炸了锅。那个“走了”二十多年、把傻柱兄妹扔下不管自己出去“享福”的何家当家人,竟在这个时候,披着一身风尘,回来了。一时之间,戳窗户纸的、探头探脑的,胡同里的街坊都聚拢过来,指指点点。
何雨柱端着刚出锅的一盘饺子,站在自家门槛上,看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手一松,盘子“当啷”一声摔在地上,热气腾腾的饺子滚了一地,沾了满身的灰。
他身后的门槛上,还横着一副新漆的门帘,帘角贴着半截红纸——“乔迁大吉”。风一吹,纸角翘起来,像是在打量这个不速之客。
何雨柱张了张嘴,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