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这趟来贾家,是拉贾东旭的。
后院柴房里,堆着半垛劈柴,墙角的蛛网上挂着灰,一扇漏风的小窗透进几缕光。许大茂把布袋子往地上一放,神神秘秘地解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张布票、工业券,还有一小卷崭新的票据,用油纸包着,票面崭新,一看就是新货。
东旭,见财有分。许大茂压着嗓子,指头在票上捻了捻,西城黑市上,一卷布票顶两天的工钱!我在这条线上走了小半年,稳得很。你厂里门路熟,帮我递几回货,一趟给你三块!
三块?!贾东旭眼睛都直了,喉结上下滚了滚,咽了口唾沫——三块,赶上他小半个月的烟钱。
干不干?
贾东旭把胸脯拍得山响,全然忘了三天前秦淮茹拦他的半个字。
两人又嘀咕了半个时辰,把走货的路线、交货的暗号、藏票的地点,掰开揉碎地对了三遍。
路线有三条:南口菜站后墙,鼓楼西大街旱桥底下,东四牌楼老槐树。交货有暗号:先问老乡,借个火,对方回我这火不旺,你往西走三步,就算接上了。藏票有地点:柴房墙缝里,水缸底下,炕席底下。
许大茂临走,拍着他的肩,又叮了一句:东旭,这条路我走了小半年,稳如老狗。你只要记住一条——东西不过夜,钱不落名。
东西不过夜,是货当天出手,不留隔夜;钱不落名,是收钱不记账,名字不落任何纸上。
钱不落名这四个字,贾东旭听得连连点头,全然没想过,有一天这四个字会反过来咬他一口。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场对话,一字不落地进了两个人的耳朵。
第一个,是墙头上晒被子的三大妈。她抱着被子往上摊,听见柴房里有人嘀嘀咕咕,起初没当回事,可几个词飘进耳朵里,她拍被子的手顿了顿。她没听懂全乎,只记住了这三个词,也没多想——拍打拍打被子,晾好了,下墙头,回屋。
第二个,是当天下午来贾家送东西的秦淮茹。
她不是来听墙根的。她是去合作社给贾东旭买考核用的纱布手套,回来打后院过,听见柴房里有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一个正是贾东旭,另一个——她听出是许大茂,心里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她没敢靠太近,站在柴房外的墙根下,一动不动,听了半刻钟。
布票、工业券、西城黑市、一趟三块、三条路线、交货暗号、藏票地点……还有那句东西不过夜,钱不落名。
她全听懂了。
她攥紧了手里的纱布手套,指甲掐进掌心,又松开。她没出声,等许大茂和贾东旭出了柴房,才闪身躲进柴垛后面,等两人走远了,才低着头回了屋。
许大茂走后,贾东旭美滋滋地数着许大茂留给他的一卷样品票,哼着小曲进了屋。秦淮茹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的针扎了三回,回回都扎偏。
夜里,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贾东旭在旁边睡得打呼噜,她听着那呼噜声,心里一阵一阵发凉。她想起白天听见的每一句话:一趟三块……西城黑市……钱不落名……
她知道许大茂是什么人——油嘴滑舌,眼里只有巧宗,跟他搭伙的,从来没落着好。
她也知道贾东旭是什么人——耳根子软,见钱眼开,被人一哄就找不着北。
她更知道,这个家经不起再折腾了:师父被记过、家里被抄、男人打擂出丑、婆婆满院骂街……再出个投机倒把的事,这个家,就彻底完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秦淮茹做了一件她这辈子最大胆的事。
她翻出攒了半年的两块钱——那是她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抠出来的私房,本打算过年给贾东旭添双袜子、给婆婆称斤点心的。
她揣着钱出了门。
先去了街道办,又从街道办绕到了辖区派出所。一路上,她走得很快,又停下,折回去,又转身——在派出所门口,她来回走了三趟,终于一咬牙,走了进去。
同志,她跟值班的民警说,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楚,我要反映个情况。
她说了许大茂:倒票的窝点,走货的路数,交货的暗号,藏票的地方。
她一个字没提贾东旭。
她心里想的是:把许大茂收拾了,东旭没了引路人,自然就断了这个念头。她这是要救他。
民警一笔一笔记着,末了问她:同志,你叫什么?
……不用记我名了。她低着头,我就住在南锣鼓巷,街坊们都认得我。你们查了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她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扶着墙站了半天才缓过劲。那两块钱,她攥了一路,到底没用上——她本想着,要是派出所嫌她多事,就塞给人家买包烟,可人家一个子儿没要,她也没好意思掏。
同一天下午,何雨柱也从馆里回来,径直去了派出所。
他为的却是另一件事。
食神大赛的日子一天天近了,他要囤的食材不少,免不了过几趟黑市。许大茂这伙黄牛,最近哄抬粮价,把行情搅得一天一个样——街坊们买粮都得多掏钱,再这么下去,这趟秋收的大市,都要被他们搅黄了。他不为别的,就为这口子气。
所里他熟——上回贾家砸门,就是他报的警。王所长见了他就笑:何师傅,今儿又是来顺路捎宵夜
所长说笑了。何雨柱把一封信放在桌上,有桩事,走个正规渠道。这信里写的是谁、在哪儿、干了什么,都有凭有据。只是——他顿了顿,我不想实名。
为什么?
我做点小买卖,不想招是非。何雨柱说得坦然,信里的东西,够用就行。
王所长掂了掂那封信,没多问。他办案子这些年,深知有些本事人的规矩——帮忙的刀,从来不露鞘。
信里除了许大茂的窝点、路线、票据数量,末尾还带了一句:代收人多为许大茂之好友,轧钢厂钳工贾某。
这一句,是何雨柱这些天看着贾东旭跟许大茂走得近,留了个心眼,顺手写上的。
他不知道秦淮茹上午已经来举报过,更不知道贾东旭已经真刀真枪入了伙。
一份匿名举报信,连同时间、地点、票据数量的清单,摆上了王所长的桌子。
王所长看着信,眉头拧了个疙瘩:举报人是懂行的。走货的路线、交货的暗号都写得清楚——
他把上午秦淮茹那份笔录也调出来,两份材料并排放在一起。一条路线对上了,暗号也对上了,藏票的地方也对上了。两份举报,一个匿名的,一个不记名的,说的竟是同一伙人。
就是这一条,王所长指着清单末尾,代收人多为许大茂之好友,轧钢厂钳工贾某。贾某?
贾东旭。旁边的户籍民警翻了翻底册,上个月跟许大茂一块儿进过两次黑市,有人照过面。
第二天一早,贾东旭在轧钢厂的车床前,正低头锉一个工件,被两个便衣客气地了出去。
便衣客气,话不多,可跟我们走一趟这六个字,比雷还响。
贾东旭手里的锉刀一声掉在地上,脸地白了。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事,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他被带出车间的时候,满厂的眼睛都钉在他背上。
有人小声嘀咕:贾东旭出事了?
能出什么事,八成又是吹牛吹的吧。
我看不像——你没看那俩便衣的架势?
贾东旭这是摊上大事了!
只有他师父易中海,端着饭盒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心里咯噔一声:这贾家,怎么就三番五次地往沟里跳呢?
他望着车间门口,想起这些日子贾家的一桩桩:砸门、抢产、打擂、辞职风波……一件件在眼前过。他忽然觉得,这个徒弟,怕是保不住了。
消息传回四合院,秦淮茹正在院里洗菜。
听见贾东旭被带走了,她手里的菜叶子掉进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她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她举报的是许大茂。她一个字没提贾东旭。她心里想的是:收拾了许大茂,东旭就断了念想。
可她万万没想到,贾东旭还是被带走了。
她忽然想起幂茹说过的话,想起许大茂那句钱不落名,想起那个她没说完的字——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可她还是没出声,低着头,把掉进盆里的菜叶子捞起来,接着洗。
而派出所那头,许大茂被问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
领导,他说,货是贾东旭的,我就是个跑腿的。他一个月二十七块五,娶媳妇欠了一屁股债,他才是那个最缺钱的主儿。
的种子,就这么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