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的爹娘进城了。
秦老大两口子,自打村里婚宴上丢了大脸,憋了小半年的闷气。那回婚宴上,秦老二当着全村的面,把他们上门要房要钱的事抖了个底朝天,两口子灰溜溜回了家,在村里走路都矮半截。
这口气,憋了小半年。
这回进城,打的是两份主意:一是去女儿贾家吃住蹭一口,省下几天的嚼谷;二是拐到何家,看那一百块彩礼的边角料,能不能再抠一点回来。
两口子下了驴车,掂着脚进了南锣鼓巷。秦老大娘挎着个布包袱,里头装着两件换洗衣裳——按她的打算,这趟至少要在城里住个十天半月。
头一站,贾家。
淮茹啊——秦老大娘一进门,嗓门就震天响,跟唱戏似的,爹娘来看你了!
秦淮茹正在院里洗菜,听见这嗓子,手一抖,菜叶子差点掉进盆里。她抬起头,看见爹娘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挤出一个笑: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怎么,闺女进城了,爹娘就不能来看看?秦老大把烟袋往腰上一别,大步流星往里走。
贾张氏脸拉得老长,可亲家上门,礼数上不能输,板着面子端了两碗白水,往桌上一墩,连个字都懒得说。
秦老大可不管这个,屁股一沾炕沿就开了腔,连寒暄都省了:淮茹,家里那三间土房,后墙塌了半边。你二叔家攀了高枝,你也是高枝上的亲眷了——爹寻思着,你跟何雨柱那孩子说说,垫两百块,把房翻翻?
秦淮茹脑袋的一声,仿佛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记钟,这话我在村里就听过了,何家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秦老大眼一瞪,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得梆梆响,你嫁进城里,吃香喝辣,爹娘在乡下啃窝头,你心里过得去?
吃香喝辣?贾张氏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把围裙一解,地甩在桌上,亲家,你闺女在我贾家,一天一个窝头!肉腥一年见不着两回!你倒是打听打听去,我贾家亏待过她?
一天一个窝头?秦老大娘的嗓门陡然拔高八度,我呸!你二叔家的幂茹,顿顿白面馒头肉吊子!同一个秦家的姑娘,她吃肉,我闺女啃窝头?
那是她命好,攀上了何雨柱!
攀上?秦老大一拍大腿,眼睛一亮,对啊!何雨柱不就是隔壁院的吗?淮茹,走!咱们找他评理去!手心手背都是肉,凭什么厚你二叔家薄我家?!
秦淮茹急了,上前一步就要拦,何家跟咱家……
你闪开!秦老大一把推开她,嗓门比她还大,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你不管,我自己去说!
一家三口,浩浩荡荡,杀向何家。
秦淮茹被拽着走在最后头,脚步踉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她想拦,拦不住;想跑,跑不掉——亲爹亲娘堵在前头,她像个被押解的犯人。
一路上,秦老大嘴里就没停过:两百块!他何雨柱一个月七十,两个月就挣出来了!垫两百块翻个房,算个屁!
秦老大娘在旁边帮腔:就是!好歹是亲戚!他娶了咱秦家的闺女,就该给咱秦家办事!
路过的街坊,探头探脑地看热闹,一个个交头接耳。
何家院里,幂茹正在晾衣裳。
听见院门口的动静,她直起身,就看见秦老大两口子雄赳赳气昂昂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低着头的秦淮茹。
大伯,大娘。幂茹规规矩矩叫了人,把晾衣绳上的衣裳往边上收了收,屋里请,我倒水。
不喝!秦老大也不客气,往院当间一站,指着幂茹的鼻子就开始数落,幂茹!你好大的排场!你大伯家房塌了,你嫁了富人家,一毛不拔?你爹娘白疼你了?!
幂茹不慌不忙,把洗衣盆放在脚边,直起身,声音又轻又稳:大伯,我嫁妆里那一百块彩礼、那辆自行车,是柱子给我的安身立命的东西。您在村里婚礼上就要过一回,我爹替我挡了。今天您进城,头一站没去我家,先去我堂姐家要吃要住,再去她婆家挑事,如今又来我这儿——大伯,您是来看亲人的,还是来分财气的?
你——你这丫头,胳膊肘往外拐!秦老大被堵得词穷,脸涨得通红,我跟你大伯母,是你亲大伯亲大娘!你不向着我们,向着外人?
我没往外拐。幂茹垂着眼,声音更轻了,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只是记着,我定亲那年冬天,家里断粮,是我堂姐秦淮茹,背着婆婆,给我送来过半袋苞谷面。那天雪下得那么大,她一个人,踩着雪走了二里地。
那份情,我记到今天。
大伯,大娘——你们呢?
院子里,死一般安静。
秦老大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半袋苞谷面的事,他记不记得?记不得。他记得的是,这个侄女嫁了有钱人,一百块彩礼,一辆自行车,他该来分一份。
可他万万没想到,人家记得的,是自家闺女那半袋苞谷面。
而他那点分财气的心思,被人当众戳穿,戳得透透的。
秦老大被一个新媳妇说得哑口无言,脸上挂不住,把脚一跺:好!好!幂茹,你出息了!你大伯高攀不起了!走着瞧!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怕再多待一刻,脸上那点遮羞布就掉光了。
大伯慢走。幂茹在他身后福了福身,声音不咸不淡,入了秋,路上凉,您和您家里人多添件衣裳。
这句关心,比骂还噎人。
秦老大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随即走得更快了。
秦老大娘的脸,从红涨到紫:好、好!养你这么大,白养了!淮茹,你听见没有,你妹妹翅膀硬了,六亲不认了!
她这话是说给秦淮茹听的,可秦淮茹低着头,一个字也没接。
两口子骂骂咧咧往回走,半道上越想越气,越气越恨——何家那丫头油盐不进,贾家那口子尖酸刻薄,这口气不出,憋得难受。
可这口气,往哪儿出?
只能往自己闺女身上出。
赔钱货!秦老大娘一指头戳在秦淮茹的脑门上,养你这么大,一点忙帮不上!
早知道你这么没用,当年就不该把你嫁进城!秦老大在旁补刀,嫁进城是享福的,你倒好,嫁了个窝囊废!
在贾家啃窝头,还有脸拦着你爹娘发财?赔钱货!
一声比一声高,一句比一句毒。
秦淮茹站在贾家门口,听着亲爹亲娘一口一个赔钱货,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转,愣是没掉下来。
她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白印。
她没哭。
她不能哭——哭了,这口气就咽下去了,她得憋着,憋到什么时候呢?她也不知道。
倒是闻声出来的贾张氏,头一回跟儿媳妇站在了一条线上。
骂谁赔钱货呢?!贾张氏叉着腰,嗓门比秦老大娘还高八度,你闺女在我家一天一个窝头,怎么,你们的闺女你们不知道?现在倒打一耙!我告诉你,我贾家的儿媳妇,轮不着你们骂!
你——你护着她?秦老大娘愣了。
我护着我儿媳妇,怎么了?!贾张氏把秦淮茹往身后一扒拉,你们要骂,回你们秦家村骂去!别在我家门口丢人现眼!
亲家母大战亲家父。
围观的街坊,看得津津有味。
阎埠贵扒着窗缝,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总结:一个要钱,一个护短,一个受夹板气——这场戏,够演三天的。
二大妈咂咂嘴:淮茹这闺女,也是命苦。爹娘不疼,婆婆原本也不待见,今儿倒是头一回,见婆婆给她撑腰。
那可不是撑腰,三大妈接话,那是护食——自家窝里的鸡,别人打,贾张氏脸上挂不住。你当她真疼淮茹?
秦老大两口子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还撂下一句:赔钱货!往后别回娘家!
秦淮茹站在原地,听着那声往后别回娘家,眼泪到底还是没掉下来。
她低着头,转身进屋,把那盆洗了一半的菜,端起来,接着洗。
没人注意到,人群外头,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贼眉鼠眼地溜进了后院。
许大茂来了。
他贴着墙根走,步子又轻又快,布袋子里头,像是装着什么怕见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