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手指隔着玻璃,轻轻一指窗外的点点灯火:“地皮。炒房。”
阮梅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呼吸瞬间停滞。
她怀里抱着的牛皮纸账本没拿稳。
从臂弯里滑落。
掉在厚实的手工羊毛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五十亿的庞大现金流。
如果全砸进这满山的泥土和砖块里,那是个什么概念?
她脑子里那台人肉算账机转冒了烟,也算不出这盘棋的底线。
日子一天天翻篇。
时间线平滑推进。
1954年的初夏,海风带着黏糊糊的湿气,吹过太平山顶。
远东集团的根系,彻底扎透了香江的地下。
码头、服装、酒楼、电影。
四台印钞机日夜不停地转。
海量的纸钞堆在半山别墅的金库里,快生了霉。
陆远开始收网。
把钱砸向那些荒地、旧楼和半山的豪宅区。
中环。
港英政府土地拍卖厅。
两扇包着红皮的隔音大门被推开。
冷气吹散了走廊里浓重的雪茄味。
何雨水踩着一双两寸高的黑色细跟皮鞋,迈进大厅。
她今年十五岁。
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藏青色女士西装,长发盘在脑后,扎了个干净的发髻。
跟着陆远这几年,受尽了最高级的商业教育。
骨子里那点怯懦早就磨得干干净净。
下颌线练出了陆远那种冷硬的轮廓。
她走得有点急。
皮鞋尖磕在地毯边缘的铜条上,脚下一绊,身子晃了一下。
身后的影子保镖阿布伸出手,想扶一把。
何雨水摆摆手,自己稳住重心。
扯了扯西装下摆,脸上没露怯。
大厅里坐满了香江老牌的地产开发商。
有秃顶的英资大班,也有盘着包浆核桃的华商老头。
看见走进来的小丫头。
几个人互相对视,发出一阵带着轻视的闷笑。
“远东集团是没人了?”
一个叼着粗雪茄的胖老板靠着椅背,肚皮顶着圆桌。
“派个还没断奶的黄毛丫头来举牌,陆老板这是看不起咱们啊。”
何雨水没理会这些刺耳的碎嘴。
她踩着地毯,径直走到第一排正中间的空位。
落座。
把手里的一份底价文件重重拍在桌板上。
纸页发出清脆的响声。
台下的议论声小了一点。
拍卖师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洋人。
他拿木槌敲了敲台面。
“中环皇后大道东,三号地皮。”
“起拍价,一百万港币。每次加价五万。”
台下立刻举牌。
“一百零五万。”
“一百一十万。”
老牌地产商们举着手里的木牌,按着规矩一点点往上抬。
胖老板咬着雪茄,举了下手。
“一百五十万。”
大厅里安静下来。
这块地在核心区,但一百五十万已经接近这帮老狐狸算好的利润红线。
再往上加,就要压占太多周转资金。
何雨水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冷水激得她皱了皱鼻子。
她放下杯子,玻璃底磕在桌面上。
举起手里的白底红字竞价牌。
“三百万。”
清亮的女声在大厅里炸开。
没有半点犹豫。
胖老板嘴里的雪茄掉了下来。
滚烫的烟灰砸在他粗呢西裤的裤裆上。
他烫得直咧嘴,手忙脚乱地拍打。
西裤上烧出一个显眼的黑洞。
拍卖师举着木槌的手僵在半空,忘了喊倒数。
全场死寂。
直接翻倍。
这根本不是拍卖的规矩。
这是拿钱砸人,直接用大铁锤砸碎所有竞争对手的心理底线。
“三百万?”
一个华商老头扶着桌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小丫头,乱喊价是要付两成定金的!远东拿得出这么多现钞?”
何雨水偏过头。
她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掏出一本渣打银行的现金本票。
在半空晃了晃。
“远东别的不多,就是现金多。”
她盯着那个老头。
“不差这点零花钱。”
“你还要加价吗?”
老头嘴唇抖了两下。
喉结滚了滚,颓然跌坐回软包椅子上。
拍卖槌落下。
“咚!”
三号地皮,归属远东集团。
何雨水站起身,扣上西装的一粒纽扣。
带着阿布,在一群地产大亨敬畏交加的注视下。
大步走出会场。
门外。
记者手里的相机闪光灯连成一片白昼。
快门声咔咔作响。
何雨水伸手挡了一下刺眼的白光。
踩着脚踏板,钻进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轿车。
车门合拢。
外界的喧闹被厚重的车窗玻璃死死隔绝。
这一战。
何雨水的名字传遍了中环。
香江上流社会终于看清。
远东集团不仅有个只手遮天的陆远。
连派出来的一个十五岁丫头,都带着咬断骨头的冷厉狼性。
没人再敢把她当成花瓶。
劳斯莱斯平稳地行驶在柏油马路上。
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牛皮味。
何雨水脱下西装外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在里面强撑出来的冷酷散去。
后背的白衬衫被冷汗打湿了一大片,黏在背上发凉。
车子驶出中环。
路过深水埗旧城区。
这片地方挤满了搭着铁皮棚子的逃港难民。
街道狭窄坑洼。
两边堆满散发着恶臭的烂菜叶和死鱼内脏。
劳斯莱斯只能放慢速度,司机按着喇叭往前蹭。
前面路口突然堵住了。
一阵刺耳的玻璃碎裂声从街边传来。
伴随着铁棍砸在木头上的闷响。
人群尖叫着往两边散开。
何雨水摇下车窗。
一股夹着咸腥味的杂风吹进车厢。
街边一家挂着“回春堂”破木牌的简陋诊所。
五个光着膀子、满身纹身的烂仔。
正挥舞着铁管,疯狂砸向门面的玻璃。
“哗啦”一声。
玻璃碎渣崩得满地都是。
中药柜被推倒。
黑色的药丸和枯黄的草药滚了一地,混在泥水里。
“滚开!没钱交保护费,今天砸烂你的店!”
领头的黄毛烂仔一脚踹在诊所大门上。
门轴发出断裂的惨叫。
碎玻璃堆里。
何雨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气质清冷的年轻女医生。
白大褂的扣子扣到最上面。
她张开双臂,正死死护着身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老头捂着胸口,跪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往外吐着黑血。
血迹飞溅在女医生的白大褂下摆上。
烂仔手里的铁棍举了起来,带起一阵冷风。
女医生脸白得像纸。
但面对砸下来的铁管,她咬着牙一步没退。
倔得像一块生铁。
何雨水靠在车窗边,本来不想管烂街上的闲事。
目光扫过那个女医生的脸。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
双手死死扒住车窗玻璃边缘。
那张清冷孤傲的脸,她太熟了。
这女人的脸,何雨水在四九城轧钢厂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