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盖着邵氏印章的封杀令,被拍在黄花梨木大办公桌上。
纸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边缘。
陈细九穿着灰西装,站在桌前。
他掏出白手帕,胡乱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汗水杀进眼睛里,他眨巴了两下眼皮。
“陆爷。”陈细九声音发涩,“邵老六在南洋根基太深。咱们的片子在那边被全线抵制了。”
他把湿手帕攥在手心,直咽唾沫。
“发行业全收了信。一块幕布都不给咱们上。”
陆远靠在真皮转椅上。
手里把玩着一只黄铜防风打火机。
齿轮擦出橘黄的火苗,盖上。
咔哒。咔哒。
“院线不给上,就走地下。”
陆远把打火机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按下桌角的铜铃。
乌蝇推门进来,黑西装袖口沾着点机油。
“去通知码头。”陆远看着乌蝇。
“今晚起,往南洋跑的走私船,腾出一半舱位。”
“不装烟土,不装五金。全给我塞远东的电影胶片。”
乌蝇咧开嘴,右脸颊的旧刀疤扯动了一下。
“是,大佬。”
陆远抓起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
拨通了雷洛的专线。
“雷探长,码头的暗股你拿了两个月,该出点力了。”
电话那头,雷洛正抽着雪茄。
“你要怎么搞?”雷洛咳了两声,带着痰音。
“借你的水警路子,给我的胶片放行。到了南洋,当地黑道你出面打通。”
陆远指节扣了扣桌面。
“利润分你一成。”
雷洛在电话里沉默了五秒。
“半小时后,巡逻艇换防。”
深夜的九龙码头,海风腥咸。
一箱箱铁皮胶片盒被搬上吃水极深的木渔船。
跳板踩得嘎吱作响。
缆绳解开,渔船借着夜色驶向南洋。
半个月后。
南洋,星洲。
一家破旧的地下废弃仓库外头,人头攒动。
天气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几百个光着膀子的苦力和橡胶厂工人,挥舞着手里的钞票。
汗酸味冲天。
“给我两张票!加五块钱!”
黄牛手里的票根被抢得撕成两半。
远东影业的片子,根本没进邵氏的大院线。
全在南洋的地下戏院、露天广场、废弃仓库里放。
挂一块白布,架一台走私来的德国放映机。
伊士曼彩色画面一出来。
逼真的刀剑碰撞声,白婉儿的红衣凌厉身段。
看惯了黑白粗糙戏曲片的南洋观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连嘴里嚼着的槟榔都忘了吐。
两小时演完。
全场静得只能听见放映机的皮带转动声。
接着,震天的叫好声差点掀翻废弃仓库的铁皮屋顶。
口碑像野火一样传开。
地下放映点的票价,一天翻了三倍。
连走廊的站票都被抢空。
而街对面的邵氏大戏院里,冷冷清清。
售票员坐在玻璃窗后面打着哈欠,拍死了一只吸血的蚊子。
门前的青石台阶落了一层黄土。
消息传回香江。
九龙片场。
邵老六瘫坐在红木太师椅里。
手里的紫砂壶掉在地上,摔成三瓣。
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长袍下摆上。
他没去管,胸口剧烈起伏。
花重金砸下的封杀令,成了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下午三点。
远东安保公司大门外。
一辆黑色的福特老爷车缓缓停下。
车门推开,邵老六拄着文明棍,慢吞吞地走下车。
长袍下摆还留着干涸的茶水渍。
他看着门口两排穿着黑西装、面无表情的安保队员。
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二楼办公室。
陆远站在落地窗前,没回头。
邵老六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一点声音。
他双手拄着拐杖,手背上青筋凸起。
“陆老板。”
邵老六声音干哑,像是在锯木头。
“邵氏在南洋的院线,全线放开。排片让给你一半。”
他低下高昂了一辈子的头。
脊背弯了下去。
“这碗饭,大家一起吃。”
旧霸主低了头。
远东影业踩着邵氏的肩膀,彻底稳坐香江娱乐界的头把交椅。
安保。餐饮。服装。娱乐。
四条粗壮的腿,把陆远的商业版图撑得稳如泰山。
在1951年的香江,陆远成了名副其实的新晋大亨。
黑白两道,没人敢再拂他的面子。
走在街头,连收例钱的军装警都得弯腰喊一声陆先生。
年底。
半山,港督府。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金黄的光晕。
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飘着高档香槟和烤乳鸽的香气。
顶级酒会上,衣香鬓影。
悠扬的小提琴声在厅内回荡。
洋行大班、华人买办、警署高官端着高脚杯。
纷纷凑到陆远身边,举杯致敬。
玻璃杯碰撞声不绝于耳。
酒液在杯壁上挂着红晕。
陆远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西装。
手里端着半杯红酒。
应付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洋人和权贵。
阮梅今天换了件素雅的白色晚礼服。
脚下踩着不习惯的低跟皮鞋,走起路来有些生硬。
她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
生怕弄脏了租来的裙子。
手里死死捏着一个牛皮纸皮的厚账本。
她走到陆远身侧。
踮起脚尖,凑到陆远耳边。
“老板。”
阮梅压低声音。
呼吸有些急促,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她手指死死抓着账本边缘,指甲泛白。
“刚核对完的最新财报。”
“我们账上的现金流,已经突破五千万港纸了。”
她抬头看着陆远。
“下一步投资什么?”
陆远端着红酒杯。
目光越过大厅里的衣香鬓影。
看着落地窗外。
香江密密麻麻的霓虹灯火铺满山脚。
夜景繁华,却又挤得像个透不过气的沙丁鱼罐头。
陆远抬起空着的左手。
手指隔着玻璃,轻轻一指窗外的点点灯火。
“地皮。炒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