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着笔挺灰色西装、梳着大背头的年轻警探,踩着锃亮的皮鞋走进别墅花园。
正是最近在警界声名鹊起的探长——雷洛。
皮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花园里的汉白玉喷泉哗啦啦作响。
水珠飞溅,带来一阵凉意。
两名穿着黑西装的安保人员站在喷泉两侧。
腰间鼓囊囊的。
眼神冷漠,像两头看门的饿狼,死死盯着雷洛。
雷洛停下脚。
视线扫过这栋灯火通明的半山洋房。
三层高的白色西式建筑,透着西方资本的傲慢底蕴。
几个穿着黑白制服的佣人端着银盘,在走廊里穿梭。
远处隐约传来女人说笑的声音。
酒香顺着海风飘过来。
雷洛摸了摸西装内侧的配枪。
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心里踏实了点。
他咬着牙根,腮帮子微微鼓起。
几天前,这人还是个初到九龙、在城寨里租破屋的黑户。
今天,已经住进了连他这个探长都只能在梦里想想的顶级富豪区。
这过江龙的底细,他今天必须探个水落石出。
一名佣人推开橡木大门。
“探长,陆先生在二楼书房等您。”
雷洛没吱声。
掸了掸西装袖口,迈步走上胡桃木楼梯。
书房没开顶灯。
只有书桌上亮着一盏铜座绿玻璃罩的台灯。
空气里飘着一股雪茄的焦苦味,还有淡淡的红茶香。
一排到顶的红木书架贴着墙。
陆远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桌后面。
背靠着真皮老板椅。
身上穿着件纯棉的白衬衫,领口敞着。
手里捏着一个透明的玻璃酒杯。
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里碰撞,叮当响。
雷洛走进屋,没客气。
直接拉过书桌对面的一把高背椅,大马金刀地坐下。
椅子腿擦着羊毛地毯,发出一声闷响。
“陆老板,好大的手笔。”
雷洛掏出纯银打火机,“咔”地弹开盖子。
橘黄的火苗跳动。
点燃嘴里咬着的一根古巴雪茄。
青白色的烟雾喷出来,在两人中间弥漫开。
“九龙城寨让你一夜扫平了。大丧那几个老家伙,听说现在双腿全废,还在街边要饭。”
雷洛咬着雪茄,声音含混。
“油麻地的德发钱庄也换了招牌。”
他身子前倾,两根手指夹着雪茄。
“陈细九是我的人。他拿回警署的那十万块,油墨味还没散干净呢。”
陆远喝了一口酒。
辛辣的液体滑进喉咙。
“陈探长是个聪明人。拿钱办事,规矩我懂。”
陆远把酒杯搁在桌面上。
玻璃底磕在木纹上,发出一声闷响。
“雷探长今晚自己开车上山,总不是为了来跟我说声谢谢吧。”
雷洛笑了。
笑声在昏暗的书房里有些干涩。
他把雪茄架在玻璃烟灰缸边缘。
“痛快。我喜欢跟痛快人打交道。”
雷洛搓了搓手,指关节掰得咔吧响。
“远东安保公司。三百号穿黑西装的打手。旺角那几条街的保护费全进了你的口袋。”
“这块肥肉太大,你一个人吞不下。”
雷洛盯着陆远。
“我要三成股份。”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灰色西装。
“这三成,买的是警队里的绿灯。以后你在街面上办事,没人查你。”
“出了人命,我雷洛替你扛着。”
书房里陷入死寂。
只有墙上的黄铜挂钟在滴答滴答走。
陆远没看雷洛。
他拿起桌上的一块白毛巾,慢慢擦了擦沾在手背上的水渍。
“不给。”
陆远把毛巾扔进废纸篓。
声音平淡,没有半点犹豫和商量的余地。
雷洛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他猛地直起身,肩膀绷紧。
西装后背的布料发出轻微的拉扯声。
他伸手去摸烟灰缸上的雪茄。
手指在半空停了一秒,又攥成拳头收了回来。
“陆老板,你这是要吃独食?”
雷洛压着嗓子,声音里透出森森的寒气。
双肘撑在桌面上,往前压。
“在香江,不给差佬面子。”
“你的安保公司,明天早上就会被查牌。弟兄们一个也别想出街。”
陆远靠向椅背,双手交叠。
“雷探长,你以为我凭什么住进这半山洋房?”
陆远手腕一翻,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港督府的特批身份。你想搜查,得有太平绅士的签字。”
雷洛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上的红头钢印。
脸色一白。
这过江龙,不仅有钱有拳头,连上层路线都打通了。
陆远收回文件。
“远东安保是我的底子。股份一分都不会让。”
他看着雷洛发青的脸。
“打打杀杀,收那点摊位费。”
陆远嗤笑一声。
“雷探长,你眼皮子是不是太浅了点?”
雷洛愣住了。
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他堂堂探长,在这九龙街面上谁不给三分薄面。
居然被人说眼皮子浅。
气血上涌,脖子涨得通红。
“你什么意思?”他咬着牙问。
陆远拉开书桌抽屉。
抽出一张泛黄的香江海域航线图,拍在桌面上。
纸张摩擦木板,发出沙沙声。
“收保护费,开拳馆。一年能赚几个钱?”
陆远指着地图上的海岸线。
“撑死了不过几百万。还要养几百号打手,分给手底下的兄弟。”
“真正的大头,在水上。”
他手指顺着九龙半岛的边缘往下划。
“香江的码头,每天吞吐多少吨走私货?”
“烟土、西药、五金配件、洋布、钟表。”
陆远手指重重扣了扣桌面。
“潮州帮、东莞帮。十几家烂字头在码头抢食,把规矩全打烂了。”
“一箱青霉素,从船上卸下来,利润翻十倍。”
陆远抬起眼皮。
视线像钉子一样扎进雷洛的眼睛。
“我要把这半个香江的码头,全盘过来。”
“货运、仓储、走私线,一家独大。”
“每天的流水,用麻袋装。”
雷洛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死死盯着桌上的地图。
心脏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在警队摸爬滚打。
天天算计着收那些字头和小商贩的规费。
可陆远一开口,就是吞掉半个香江的进出口咽喉。
这是天文数字的财富。
跟码头的海量现金比起来,旺角那几条街的保护费,连个塞牙缝的肉末都算不上。
雪茄上的灰柱断裂。
掉在黄花梨木桌面上,散成一摊灰白色的粉末。
雷洛根本没去管。
他喉结剧烈滚动,干咽了一口发苦的唾沫。
这才是真正的枭雄局。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胃口大得能把整个九龙生吞下去。
他那几百个黑西装打手,根本不是为了收保护费练的。
那是为了清洗码头准备的私兵。
雷洛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衬衫紧紧贴在脊背上。
雷洛双手按住膝盖。
手心全是汗,腻得难受。
他重新拿起雪茄,用力吸了一大口。
强压下疯狂跳动的心脏。
雷洛眯起眼睛,吸了一口雪茄。
“陆老板,既然码头那么赚钱,你让我插手,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陆远手指按在桌面上的一张香江地图上。
重重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