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们的暂住证拿出来!”
嚣张的吼声穿过大门。
震得生铁雕花铁栅栏嗡嗡响。
陈雪茹刚要跨上台阶的脚停在半空。
手里的空旧帆布包吧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秦淮茹靠着厨房的门框,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个干净。
手里的半湿抹布被捏出水滴。
水珠砸在地砖上,碎成八瓣。
在这年代的香江,英国鬼佬查暂住证就是催命符。
黑户一旦被抓,轻则送去采石场做苦力,重则直接装船遣返。
更何况她们刚从九龙城寨那种烂泥潭爬出来。
脚跟还没站稳。
门外的英国警司肚皮顶着铁栏杆。
卡其色制服被汗水浸出两块深色印子。
他挥舞着手里的黑色橡胶警棍。
“聋了?开门!不然算你们拒捕!”
陆远松开衬衫领口的扣子。
黑皮鞋踩着地毯,穿过宽大的门廊。
三个华人军装警端起李恩菲尔德步枪。
枪托顶着肩膀,枪口跟着陆远的脚步移动。
陆远停在大门前。
隔着生铁雕花栏杆。
距离警司不到半米。
一股浓烈的狐臭混杂着劣质香水味扑鼻而来。
陆远手探进黑夹克的内兜。
五张硬卡纸夹在指间。
手腕一甩。
“啪。”
卡纸穿过铁栅栏的缝隙,结结实实砸在警司的制服胸口。
散落在地。
“睁大眼睛看清楚。”陆远声音平淡,没有半点起伏。
警司大怒。
他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刚要破口大骂。
余光扫过脚边的一张硬卡片。
大英帝国的王冠徽章在阳光下反着光。
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弯下腰。
肥胖的身子挤成一团,制服后背的缝线发出紧绷的脆响。
他捡起离他最近的一张。
大拇指用力摸过卡片右上角的钢印。
凹凸不平,力透纸背。
钢印边缘带着压花机的锐利触感。
真的。
警司心头猛地一跳。
他把卡片翻过来看背面。
签发单位那一栏,盖着一枚紫红色的特批印章。
港督府特批,高级居民身份,豁免常规盘查。
这几个字像无形的巴掌。
狠狠抽在他长满雀斑的胖脸上。
在半山巡逻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种签发的含金量。
这不是找蛇头花钱就能买到的路条。
这是能跟港督府高官坐在一张酒桌上喝下午茶的铁凭证。
警司手里的橡胶警棍掉在青石板上。
发出一声闷响。
他蹲在地上,动作飞快地把剩下的四张卡片捡起来。
在一块干净的衣角上蹭了蹭浮灰。
理得整整齐齐。
他站起身。
隔着铁栅栏,双手捧着那五张身份证。
递还给陆远。
腰弯下去九十度。
啤酒肚挤压着大腿,憋得他满脸通红。
“对不起,先生。这是个误会。”
生硬的粤语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汗水蛰得他眼睛发酸,他连眨都不敢眨。
陆远抽走证件。
折了两下,重新揣回兜里。
警司转过身。
一脚踹在旁边一个举枪的华人军装警腿肚子上。
“把枪放下!没长眼睛吗!”
军装警吓得一哆嗦,赶紧把枪背回肩上。
立正站好。
警司捡起地上的警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打扰先生休息了。我们走!”
他带着三个手下,灰溜溜地顺着半山道往下跑。
皮鞋踩在柏油路上,劈啪作响。
转眼逃出了视线。
大门外安静了。
只有风吹过爬山虎的沙沙声。
陆远转身往回走。
大厅里。
秦淮茹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
娄晓娥站在楼梯转角。
手抓着木雕扶手,指甲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浅痕。
陈雪茹捡起地上的帆布包,拍打着上面的灰土。
她们看着陆远的背影。
这个男人能打,能在九龙城寨的血泊里杀出一条路。
这还不够。
现在连半山的英国鬼佬警司,见了他甩出的几张纸。
都得弯腰鞠躬,当孙子。
手眼通天。
这四个字在几个女人心里彻底扎了根。
娄晓娥咬着嘴唇。
娄家当年在四九城再风光,遇到这种洋人也得低声下气赔笑脸。
陆远却连正眼都没给对方。
跟着这样的男人,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这辈子也值了。
下午。
陆远拨通了中环一家高级家政行的电话。
电话是蔡全无提前打点好的路子。
不到两个小时。
两辆灰色的福特面包车开上半山。
停在三十六号别墅的门外。
车门拉开。
三十多个穿着统一黑白制服的佣人、园丁和司机排队下车。
提着简单的行李。
走进洋房大厅,站成四排。
鸦雀无声。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陆远坐在真皮沙发上。
指了指站在旁边的秦淮茹。
“以后这个家,她说了算。”
秦淮茹把手在旧围裙上擦干净。
腰板挺直。
走到这群香江本地佣人面前。
她没发怯。
跟着陆远这些日子,见惯了血、金条和生死。
这点排场压不住她。
她开始点名分派活计。
四个去厨房,六个打扫客房。
两个园丁去清理外头的干涸喷泉和泳池。
声音清脆,条理分明。
没半点乡下丫头的缩手缩脚。
人群散开,各自忙碌。
水泵接通电源。
外头干涸的汉白玉喷泉里,喷出两米高的水柱。
水花砸在水池里,哗啦啦作响。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
陆家在香江,彻底撑起了上流门第的排面。
夜晚。
为了庆祝乔迁。
洋房大厅里摆开一张十几米长的长条餐桌。
捷克水晶吊灯亮起,几百个灯泡璀璨夺目。
刺眼的光芒驱散了夜色的阴冷。
桌上铺着白底金丝的桌布。
摆满了烤乳猪、清蒸东星斑和成盘的顶级海鲜。
徐慧真专门从刚筹备的远东酒楼调了两个大师傅过来掌勺。
酒香肉香顺着半开的落地窗,飘满花园。
红酒倒进高脚杯里,挂着暗红色的酒晕。
佣人们踩着软底鞋,端着银质托盘穿梭在餐厅和厨房之间。
何雨水换上了一件粉色的洋装。
拉着陆雨晴在真皮沙发上蹦跳。
笑声被水晶灯的光芒包裹。
陈雪茹捏着一杯红酒,靠在壁炉边,脸颊微红。
阮梅没上桌。
她正坐在一楼拐角的小书房里。
借着台灯的光,手指飞快地核对着家政行开来的账单明细。
确认没多收一毛钱中介费,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这栋沉寂了许久的半山豪宅,彻底活了过来。
有了烟火气,有了主人。
晚上八点。
半山道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风吹过高大的榕树冠,树叶沙沙作响。
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划破黑夜,照亮了铁栅栏外的青石板路。
一辆黑色的警用福特轿车缓缓驶来。
轮胎压着路边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车子稳稳停在三十六号别墅的铁大门外。
发动机熄火。
车门推开。
一个穿着笔挺灰色西装、梳着大背头的年轻警探。
独自一人走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