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嘴唇发白。
她伸出干瘦的手指,指着案板上那条死鱼。
“你刚才称重的时候,秤砣往里推了半格,少说扣了我半两秤。”
她连气都没换,声音干涩。
“鱼带水称的,水重一两二钱。现在市价草鱼八毛五一斤。”
“扣掉一两七钱的水分和短秤,加上死鱼折价百分之二十。”
“这条鱼最多一块八毛六分!你多收了我五毛四!”
胖鱼老板举着刀,整个人僵在原地。
嘴巴微张,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他平时短斤少两糊弄街坊惯了,哪见过算账比打算盘还快的人。
周围几个买菜的师奶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鱼老板挂不住脸。
他把杀鱼刀重重剁在案板上。
震得鱼鳞乱飞。
“拿去!衰女包,买条死鱼还算得这么精!”
他拉开满是鱼鳞的抽屉,抓出几个硬币,没好气地拍在木板上。
“以后别来我档口!”
阮梅没管他的恶劣态度。
她仔细抓起那五毛四分钱。
硬币上沾着黏糊糊的鱼血。
她毫不在意,揣进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口袋里。
用手把口袋的布料拍平整。
这才提起那个装着死鱼的破塑料袋,转过身准备离开。
陆远站在两步外。
听着她那像机关枪一样报出的细账。
视线定在这张病态却清纯的脸上。
人肉算账机,小犹太阮梅。
这脑子,远东现在的产业正缺一个算死草的财务核心。
娄晓娥虽然懂洋行大账,但底层查账和对缝,没人比阮梅更敏锐。
阮梅刚迈出两步。
脚步突然顿住。
手里提着的破塑料袋滑落。
死鱼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黑色的脏水。
她双腿一软,身子像被抽干了骨头。
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陆远眼疾手快。
黑布鞋踩着烂泥,大跨一步上前。
双臂伸出,稳稳托住阮梅的后背。
女孩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干枯的树叶。
隔着单薄的衬衫,能感觉到她皮肤上透出的冰凉。
阮梅双眼紧闭。
双手死死抓着自己胸口的衣服,指甲掐进肉里。
嘴唇变成了可怕的青紫色。
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陆远没有迟疑。
拦腰将她抱起。
转身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大步朝九龙城寨的方向跑去。
城寨外围的无照诊所。
屋里弥漫着刺鼻的碘伏味和发霉的药水味。
陆远把阮梅平放在掉漆的铁架床上。
床板发出吱呀的抗议声。
穿着脏白大褂的老头拿着听诊器凑过来。
贴在阮梅胸口听了听。
老头摇了摇头。
“先天性心脏病。胎里带的毛病。”
他摘下听诊器,扔在满是药渍的铝盘里。
“我这儿治不了。只能打支强心针缓解一下,要活命得送大医院做手术。”
陆远从兜里摸出两张十块的港纸。
压在铝盘底下。
“打针。”
老头眼睛一亮,动作麻利地掰开玻璃安瓿瓶。
抽了药水,一针扎进阮梅纤细的胳膊里。
几分钟后。
阮梅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
青紫的脸色褪去了一些,恢复了那种苍白的底色。
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两下。
她缓缓睁开眼。
入眼是发黄的天花板和一盏摇晃的白炽灯。
她脑子还有些发懵。
视线转动,看见了坐在床边抽旱烟的老头,和站在一旁的陆远。
她猛地撑起身子。
牵动了胳膊上的针眼,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第一反应不是问自己的病。
她双手在碎花衬衫的口袋上胡乱摸索。
硬币的轮廓还在。
她松了口气。
紧接着,她看向那个抽烟的老大夫。
“多少钱?”
阮梅声音干哑,带着浓浓的警惕。
“我不看病!我没钱付诊金的!”
她一边说,一边挣扎着要下地。
脚还没踩到水泥地,身子一歪,差点栽倒。
陆远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把她稳稳按回了铁架床上。
“药费我付过了。”陆远收回手。
阮梅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黑夹克的陌生男人。
五官硬挺。
“你……你付的?”
阮梅咬着嘴唇,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我还不上的。”
她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
“我很能干活的。洗衣服做饭我都会,但我真没钱还你。”
“我还要攒钱治病,还要存钱留给婆婆……”
吝啬到骨子里。
连自己的命都排在存钱后面。
这就是小犹太的底色。
陆远拉过一张生锈的铁折叠椅。
大马金刀地坐下。
椅子腿摩擦水泥地,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
“不用你洗衣服做饭。”
陆远从黑夹克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账本。
这是陈雪茹那家服装店的初期账目。
生意太火爆,进销存乱作一团。
秦淮茹管家在行,面对这种进出口布料的复杂明细,完全抓瞎。
陆远把账本扔在铁架床的白床单上。
“帮我算个账。”
陆远看着她。
“算清了。今天的医药费一笔勾销。”
“要是算得好,我开工资雇你。”
阮梅听到“一笔勾销”四个字。
眼睛瞬间亮了。
她一把抓起那个牛皮纸账本,动作比刚才挣扎下床时快得多。
“算账我在行。你别反悔!”
她翻开第一页。
账本上是用钢笔记得密密麻麻的数字。
进货价、损耗、人工、运费。
好几笔不同汇率的英镑和港币混在一起。
光看一眼都让人头皮发麻。
诊所里没有算盘。
阮梅也没要笔和纸。
她盘腿坐在铁架床上。
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账页上的数字。
嘴唇开始无声地翕动。
速度极快。
陆远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诊所墙上挂着个老式石英钟。
秒针滴答滴答地走。
阮梅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纸张哗啦作响。
她完全沉浸在数字的世界里。
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病态的红晕。
脑子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零十秒。
阮梅“啪”的一声合上账本。
她抬起头。
呼吸有些微喘,但眼神亮得惊人。
“这账是烂账。”
阮梅把账本递回给陆远,语气笃定。
“表面上看,这个月净赚了三万两千块港纸。”
“实际上,账面亏了四百二十七块六毛二。”
她伸出干瘦的食指,在账本封皮上点了点。
“第四页。那批苏锦的进价,英镑折算港纸时汇率用错了,多支出了两百块。”
“第十二页。冰丝绸的裁缝损耗率报高了百分之三。布料被人偷藏了。”
“还有第十九页的杂费。三笔运费记重了。”
她连着报出六七个漏洞。
每一个数字,每一处错误。
全对。
连那个小数点后面的六毛二分钱,都分毫不差。
陆远没有看账本。
这本烂账他自己早就复核过,知道漏洞在哪。
他等的就是阮梅的答案。
三分钟。
没用算盘,没用草稿纸。
纯靠心算。
把几十页混杂着不同货币和汇率的复杂账目,扒了个底朝天。
这种逆天的财务天赋,如果放在后世的华尔街,绝对是顶级的精算师。
陆远站起身。
把账本重新揣回怀里。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上的阮梅。
“你被录用了。”
陆远声音低沉。
“以后做我的私人账房。每个月一百块底薪,包吃住。”
一百块!包吃住!
阮梅愣住了。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听过这么高的工资。
她每个月糊火柴盒、剪线头,没日没夜地干,也挣不到二十块。
这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把她砸晕了。
她裂开干枯的嘴唇。
刚想笑。
那个笑容却瞬间僵在了脸上。
“咯……”
阮梅喉咙里发出一声诡异的怪响。
她双手像痉挛一样,死死捂住左侧的胸口。
刚刚高速运转的心算,耗尽了她这具破败身体的最后一丝气血。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铁手死死捏住。
强心针的药效瞬间崩溃。
她原本苍白的脸颊。
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里,变成了可怕的青紫色。
脖子上的血管根根暴起。
“嗬……嗬……”
阮梅张大嘴巴。
胸腔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手指在碎花衬衫上抓出深深的褶皱,指甲划破了皮肤。
她身子往旁边一歪。
直直地从铁架床上栽倒下来。
眼看心跳就要彻底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