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扫地的瘸腿大叔躲开壮汉后,继续低头扫地。
扫帚拨弄着带血的纱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二楼铁栏杆旁。
陆远松开攥着生锈铁管的手,大步顺着水泥楼梯往下走。
拳馆里人声鼎沸。
陆远穿过挥舞着钞票的赌徒,径直走到西北角的暗影里。
大叔停下扫帚。
他抬起头,乱蓬蓬的头发下,一双眼睛浑浊发黄。
右腿不受力地半悬着。
“古拳法,鬼王达。”陆远停在两步外,吐出一个名字。
大叔手一抖。
扫帚把磕在水泥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扯着嘴角干笑了两声,露出几颗发黄的烟屎牙。
“老板认错人了。什么鬼王达,魔鬼筋肉人早死了。”
他拍了拍空荡荡的右裤腿。
“经脉断了十几年,现在就是个扫地混饭吃的死瘸子。”
陆远没接他的茬。
下巴往拳馆后头一间没挂牌子的杂物间抬了抬。
“跟我进来。”
陆远转身推开杂物间的木门。
鬼王达犹豫了一下,拖着瘸腿一拐一拐地跟了进去。
杂物间里堆满破旧的沙袋和烂拳套。
透着一股散不去的汗酸味。
中间摆着张掉漆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个满是茶垢的搪瓷缸。
陆远拎起旁边的铁皮暖瓶,往搪瓷缸里倒了半杯温水。
陆远背对着鬼王达。
右手揣在旧棉衣的兜里,意念微动。
系统空间里的那颗“生骨续脉丹”无声碎裂。
他指甲缝里卡了一点粉末,就着倒水的动作,弹进搪瓷缸里。
粉末入水即化,连个气泡都没冒。
陆远转过身,把搪瓷缸推到桌沿。
“喝了它。”
鬼王达看了一眼水面飘着的茶垢。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没问为什么。
混到这步田地,毒药还是白水都不在乎了。
他端起茶缸,仰起脖子一口灌进肚里。
水刚下喉。
鬼王达手里的搪瓷缸“咣当”掉在地上,滚进床底。
他双手猛地死死掐住自己的右腿大腿根。
脸色瞬间憋成了紫红色。
额头上的青筋像一条条粗大的蚯蚓,突突直跳。
“啊——”
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野兽嘶吼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他跪倒在水泥地上。
断了十几年的右腿经脉,像被强行塞进了一根烧红的铁条。
皮肉底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吧骨骼摩擦声。
萎缩的肌肉在裤腿里疯狂蠕动。
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他的乱发往下砸。
在地板上汇成一滩水渍。
鬼王达疼得拿脑袋去撞桌腿,撞出沉闷的咚咚声。
陆远站在旁边,冷眼看着,没扶他。
整整熬了五分钟。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爆响终于停了。
鬼王达趴在烂泥一样的汗水里,大口大口地往里倒气。
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响。
他试探着撑起上半身。
右手摸上自己的右腿膝盖。
原本空瘪的关节,填满了紧实的肌肉和连接完好的筋膜。
他双臂发力,缓缓站了起来。
没有扶桌子。
右脚踩在水泥地上,用力往下一踏。
“砰。”
实打实的闷响。
整条腿稳如泰山,十几年来的酸软无力一扫而空。
那种澎湃的力量感,顺着脚底直冲四肢百骸。
鬼王达眼珠子红了。
他猛地抬起右腿,在逼仄的杂物间里踢出一记高扫。
腿风呼啸,裤腿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巅峰时期的武功,全回来了。
他收回腿。
胸膛剧烈起伏,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土往下淌。
双膝一弯。
“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陆远面前。
额头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再造之恩。”
鬼王达嗓子哑透了。
“我鬼王达这条命,以后就是老板的。您让我杀谁,我绝不问名字。”
陆远伸手。
抓住他灰布褂子的肩膀,把他提了起来。
“旺角有三百个黑西装,是我招的兵。”
陆远拍掉手上的灰。
“底子不错,但缺个能镇住他们的狼王。”
“你去当远东安保的总教头。给我把他们练成一把最快的刀。”
鬼王达咧开嘴。
露出沾着血丝的黄牙。
“老板放心,我剥他们一层皮,重新给他们换骨头。”
这头沉睡了十几年的恶狼,终于睁开了眼。
……
几天后。
旺角,远东安保公司后院的露天训练场。
阳光毒辣。
三百个穿着黑背心的汉子,在沙坑里摸爬滚打。
肌肉碰撞声和肉体砸地的闷响连成一片。
鬼王达手里倒提着一根鸭卵粗的白蜡杆子。
瘸腿全好了,步子迈得极稳。
杆子带着风声抽在一个偷懒的安保队员背上。
抽出一道血檩子。
“没吃饭吗!拳头比软脚虾还轻!”
整个训练场被练得鬼哭狼嚎,惨叫声传出两条街。
陆远坐在二楼办公室。
听着底下震天的操练声,喝干了杯子里的凉茶。
安保公司上了正轨,底下的产业也有专人盯着。
难得清闲一天。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过走廊下楼。
走出安保公司的铁门。
打算去城寨外头最大的露天菜市场,买点慰问品犒劳这帮每天挨揍的苦哈哈。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
空气里闷着一股烂菜叶和死鱼鳞发酵的浓烈腥臭味。
陆远踩着满地的烂泥和脏水。
避开几个推着独轮车横冲直撞的苦力。
前面是个卖活鱼的摊位。
几个大木盆里装着泛起白肚皮的草鱼和黑鱼。
水花溅在周围的湿泥地上。
摊位前站着个少女。
陆远停下脚步。
少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身子单薄得像一张纸。
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连嘴唇都透着灰白。
手里紧紧捏着个破塑料袋。
她正跟打着赤膊的胖鱼老板对峙。
鱼老板手里掂着杀鱼刀,满脸不耐烦。
“一分钱一分货啦!两块四,少一个崩都不行!”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
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案板上的那条死鱼。
嘴皮子突然飞快地掀动起来。
“你刚才称重的时候,秤砣往里推了半格,少说扣了我半两秤。”
她语速快得惊人,连换气都省了。
“鱼带水称的,水重一两二钱。”
“现在市价草鱼八毛五一斤,扣掉一两七钱的水分和短秤。”
“加上死鱼折价百分之二十。”
“这条鱼最多一块八毛六分!你多收了我五毛四!”
少女吐出一长串数字。
精确到分。
胖鱼老板举着刀,整个人呆在原地。
嘴巴微张,连反驳的话都忘了怎么说。
他平时短斤少两糊弄街坊惯了,哪见过算账比打算盘还快的人。
陆远站在两步外。
听着她那像机关枪一样报出的细账。
视线定在这张病态却清纯到了极点的脸上。
心底猛地跳出一个名字。
人肉算账机,小犹太阮梅。
胖鱼老板恼羞成怒。
一把扯过装鱼的塑料袋。
“不卖了不卖了!你这衰女专找茬!”
阮梅急了。
往前迈了一大步,伸手去抢那个袋子。
“我都算清楚了,你必须退我五毛四!”
她手指刚碰到塑料袋边缘。
突然。
阮梅的动作僵住了。
她双腿一软,身子像被抽干了骨头,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手里那个破钱包掉在泥水里,硬币滚落一地。
她双手死死捂住左侧胸口。
苍白的脸瞬间变成了可怕的青紫色。
大口大口地抽着冷气。
眼白往上翻,眼神开始涣散。
呼吸急促得像离了水的鱼,眼看心跳就要彻底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