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推开门,看着外头的大院。
一阵冷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吹过。
枯黄的叶片擦着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曾经热闹算计的九十五号院,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陆远迈过高门槛。
黑布鞋踩在院里的残雪上,踩碎了薄冰。
他偏过头,扫了一眼斜对面的那间正房。
聋老太的屋子。
木门半敞着,里头黑洞洞的。
窗户纸碎了一大块,冷风在屋里打转。
没有生炉子,屋里的温度比外头还低。
昨天傍晚,街道办叫来了一辆拉煤的破板车。
两名干事捂着鼻子,用一张破草席把冻得邦硬的老太婆裹了。
草席破了个洞,露出干枯发青的脚趾。
人直接扔在板车上拉走。
车轱辘压着雪地,吱呀作响。
没办丧事,没摆供桌,更没人掉半滴眼泪。
就近扔在城外的乱葬岗。
这老太婆算计了一辈子吃喝,冒充烈属。
到头来,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混上。
陆远收回视线。
双手插在旧棉衣兜里,顺着抄手游廊往前走。
穿过月亮门,跨进中院。
空气里原本凛冽的冷风中,突然夹杂了一股刺鼻的恶臭。
像是在密闭的茅坑里发酵了十几天。
臭味是从贾家漏风的木门缝里钻出来的。
门板歪斜着,合不严实。
陆远停下脚步。
脚尖抬起,抵住破旧的门框,轻轻往里一推。
门轴发出干涩的滞响。
屋里光线昏暗,几只冻僵的苍蝇落在窗台底下。
贾东旭平躺在硬木板床上。
双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被子胡乱蹬在一边。
他下半身全浸在屎尿里。
黄褐色的污物顺着床板缝隙往下滴。
在青砖地上冻成了带冰碴子的黄水坑。
恶臭熏天。
贾东旭还没死。
但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像个活骷髅。
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结着黑红的血痂。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眼珠子费力地往门口转。
对上陆远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贾东旭张开嘴。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水……”
声音微弱得连外头的风声都盖不住。
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床板,抠断了半截。
陆远没出声。
脚尖一勾。
“砰。”
门板重新合拢,震下一片灰土。
把那股熏人的恶臭和绝望的求救,全关在了屋里。
这母子俩想吃绝户,把人往死里逼。
现在贾张氏在大西北啃沙子,贾东旭在屎尿里等死。
这叫现世报。
紧挨着贾家,是易中海的正房。
大门关得死死的。
门缝上贴着两道交叉的白色封条。
封条上的红泥大印在风雪中格外扎眼。
大门玻璃上糊着的报纸,被风撕开一条大口子。
陆远透过破洞往里瞥了一眼。
屋里空荡荡的,透着股死气。
八仙桌掀翻在地。
满地是被保卫科搜查时扯烂的碎棉絮,像落了一地白毛。
窗台上那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茶缸,碎了半边瓷。
一大妈卷走了家里最后一点细软,走得干干净净。
这位满嘴仁义道德、靠道德绑架吸血的伪善一大爷。
现在只能在看守所冰冷的水泥地上。
守着半拉冷窝头,等着法院的重判。
妻离子散,身败名裂。
陆远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中院里单调地回响。
迈进前院。
这里比中院更破败,像遭了贼洗劫。
刘海中的东厢房,连门板都不见了。
门槛上沾着一滩干涸发黑的血迹。
那是父子三人为了抢最后一点活命钱,互相撕咬留下的痕迹。
雪地里扔着一只踩扁了的破布鞋。
屋里连个囫囵的破碗都没剩下。
二大妈不知去向。
两个儿子卷款潜逃,不知死活。
七级锻工刘海中,此刻正戴着背铐被提审。
等着挨那颗破坏军工生产的枪子。
倒座房那边。
阎埠贵家的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
门上被人用红漆刷了一个大大的“债”字。
红漆顺着木纹往下淌,像血一样刺眼。
笔画粗糙,透着黑道堂口的狠厉。
阎老抠算计了街坊一辈子。
最后落得个流落街头、端着破碗要饭的下场。
几个儿女跑得一个比一个快,连亲爹的死活都不管。
陆远停在前院的影壁墙前。
转过身,视线穿过这三重院落。
前院,中院,后院。
曾经满院子的禽兽,一窝子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短短十几天。
坐牢的坐牢,瘫痪的瘫痪,要饭的要饭。
清理得干干净净。
连根杂草都没剩下。
这四九城的恩怨,到今天算是彻底了结。
没留半点尾巴。
冷风吸进肺里,空气似乎都干净了不少。
陆远转身,大步往回走。
回到后院自家正房前。
屋门大敞着。
秦淮茹正从屋里拎出两个巨大的帆布包袱。
双手勒得通红,额头冒着一层细汗。
何雨水背着个绿色的旧军挎包。
手里紧紧牵着陆雨晴。
六岁的陆雨晴穿着件改小的新棉袄,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小手攥着何雨水的衣角,大眼睛四处看。
陈雪茹穿着那件灰色短呢大衣,脚踩皮鞋。
手里捏着一个精致的牛皮手提袋。
徐慧真把葱绿碎花棉袄的领口往上拢了拢,站在台阶下。
腰板挺得溜直。
五个女人,加上一个妹妹。
全副武装。
家当已经收拾利索。
“陆哥,东西都带齐了。”
秦淮茹把包袱放在脚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炉子也拿凉水浇灭了,没留一点火星子。”
陆远点头。
他迈步走过门槛,进屋环视了一圈。
八仙桌擦得一尘不染。
长条凳规规矩矩地码在桌下。
床板空了,连根稻草都没留。
这间承载了原主屈死记忆的破屋。
终于要彻底空出来了。
他退步跨出门槛。
双手分别抓住两扇厚重的木门。
往中间用力一合。
“咣当。”
门板重重碰在一起,震落门框上的几点浮雪。
陆远从棉衣兜里掏出一把黄铜大挂锁。
这锁分量极沉,冰手。
粗大的锁鼻穿过门上的铁环。
大拇指用力按下。
“咔哒。”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死寂的后院里响起。
锁死了。
四合院的剧情地图,在这一声干脆的脆响中,彻底关闭。
陆远拔下那根生了绿锈的铜钥匙。
拿在手里掂了两下。
转身走到后院角落那口废弃的老井旁。
水井边缘结着厚厚的一层冰凌子。
他松开手指。
铜钥匙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直直掉进幽深的井口。
几秒钟后。
“噗通。”
极轻的水花声从地底深处传上来。
最后一点牵绊,也跟着沉了底。
蔡全无这时从前院快步走过来。
踩着雪泥,停在陆远身侧半步的位置。
呼吸带出一团白气。
“爷。外头安排好了。大卡车在胡同口拐角停着。”
蔡全无压低声音,下巴往外抬了抬。
陆远拍了拍手心。
手掌隔着棉衣,按了按贴身内兜。
那里鼓囊囊的。
塞满了从易家和刘家抄来的大面额旧币。
厚厚几大叠。
加起来足有大几百万。
他转过头。
目光扫过台阶下站着的众女。
最后落在一旁的蔡全无身上。
陆远把手插进兜里。
冷风吹动他的额发。
“走之前,我手里的旧币到了南边就是废纸。全无,带我去黑市和供销总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