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重的深色牛皮皮箱砸在青砖台阶上。
箱底磕着积雪,溅起一蓬白色的雪沫。
徐慧真松开皮箱把手。
葱白的手指被提手勒出了一道深红的印子。
她挺直腰板,拍了拍葱绿碎花棉袄下摆沾着的几点泥星。
目光越过陆远那辆飞鸽自行车,直直撞上陈雪茹的眼睛。
陈雪茹紧了紧身上的灰色短呢子大衣。
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用来打掩护的空旧帆布包。
两个女人站在冰天雪地里。
眼神交汇。
像两块粗糙的燧石猛地磕碰在一起。
没出声,却在冷空气里擦出了刺眼的火星子。
“徐掌柜。”
陈雪茹先开了口。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股当仁不让的劲儿。
“这大冷天的,您不在正阳门守着那金贵的小酒馆,跑这破院子来干嘛?”
徐慧真抬手,拨了一下脑后的一丝乱发。
脸颊冻得发白,嘴唇却咬得红润。
她嘴角勾起一抹骄傲。
下巴微微扬起。
“陈老板能来,我就不能来?”
徐慧真把冻僵的双手揣进袖筒里,转头看向陆远。
“陆兄弟,不请我进屋暖和暖和?”
陆远踢下自行车的铁脚撑。
黑布鞋踩着砖地。
“进屋。”
他伸出大手,推开正房那扇厚重的木门。
屋里煤炉子烧得正旺。
热浪夹着煤烟味扑面而来。
秦淮茹正拿着铁钳子捅炉灰,听见动静赶紧站起身。
何雨水端着个粗瓷茶缸,缩在里屋门槛边。
屋里一下挤进来两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
原本宽敞的正房,瞬间显得有些逼仄。
陆远走到八仙桌旁,拉开条凳坐下。
徐慧真没客气。
她弯腰拎起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箱,一步跨过高门槛。
箱底擦着木头,发出滞涩的嘎吱声。
她径直走到桌前。
双臂用力,把皮箱重重搁在桌面上。
“咔哒。”
“咔哒。”
徐慧真利落地掰开两个黄铜锁扣。
一把掀开箱盖。
屋里的呼吸声瞬间停了。
箱子里没有衣服。
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大黄鱼。
十两一根的足赤金条,闪着让人眼晕的黄光。
下面还垫着几捆崭新的美钞。
金光被昏黄的煤油灯一晃,刺得人眼睛发酸。
陈雪茹咽了口唾沫。
高跟鞋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真把小酒馆卖了?”
徐慧真端起桌上一杯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润润嗓子。
“不卖留着过年?”
她放下茶缸,眼底透出一股果决。
“前门大街的风向早变了。街道办天天念经,那帮公方经理一个个眼睛冒绿光。”
“我算看明白了,再耗下去,连这点渣都不剩。”
徐慧真指着箱子里的金条。
“今天早晨,我快刀斩乱麻。直接找区里签了字,把小酒馆盘给了公家。”
“全换成了这箱子硬通货。”
陆远手指在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嗒,嗒。”
声音沉闷。
他打量着徐慧真。
这个女人的商业嗅觉,丝毫不逊色于陈雪茹。
在断尾求生的决断上,甚至比陈雪茹还要狠辣几分。
几辈人传下来的祖产,说扔就扔。
连个磕巴都不打。
“为什么找我?”陆远问。
徐慧真双手按在牛皮箱的边缘。
直视陆远的眼睛。
脸颊被炉火烤得泛起一丝红晕。
“那天晚上,你三拳两脚把光头李扔出门。”
“我就看出你不是池中物。”
徐慧真声音发紧,语气却极稳。
“这四九城的泥潭,快装不下你了。你要走。”
她指尖微微发抖。
“我徐慧真认人极准。这辈子没服过几个男人,你算头一个。”
“这箱东西,我交底了。”
“我想买一张跟你登船南下的票。”
“成不成,你给句痛快话。”
痛快。
不扭捏,不拖泥带水。
陆远看着面前这个眼神明亮的女人,仰起头笑了。
低沉的笑声在屋子里震荡。
“行。”
陆远站起身。
“这张票,我卖了。”
他宽大的右手伸出,直接按在牛皮箱盖上。
“啪。”
箱盖重重合拢。
下一秒。
八仙桌上的重负瞬间消失。
几百斤重的牛皮皮箱。
在屋里四个大活人的眼皮子底下。
凭空没了。
连压在桌面上的一层浮灰都没被吹乱。
徐慧真猛地瞪大眼。
身子往前一倾,双手在空桌面上胡乱抓了一把。
指甲刮过粗糙的木纹,发出沙沙声。
什么都没有。
“这……”
徐慧真嗓子眼发干,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心跳擂鼓一样疯狂撞击着胸腔。
她活了这么大,从没见过这种超出认知的手段。
陈雪茹站在一旁,看着徐慧真见鬼般的表情。
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惊骇,反而化作了一丝优越感。
她走过去,拍了拍徐慧真的肩膀。
“行了。收起下巴。”
“陆爷的本事,咱们看不懂的还多着呢。”
两个精明强干的女人,在这一刻,彻底放下了防备。
死心塌地绑在了这艘还没起航的南下巨轮上。
徐慧真深吸了两口长气。
强压下心头的震动。
再看向陆远时,眼底的试探全被敬畏代替。
她找了个条凳坐下,双手搓了搓。
“陆爷,咱们什么时候走?”
陆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等。”
他只丢下一个字。
天彻底黑透了。
四合院里死一样的寂静。
前院阎家怕惹事,连晚饭都没敢生火。
中院更是连声咳嗽都没有。
整个九十五号院,透着股人去楼空的萧瑟。
屋里。
秦淮茹在炉子上架起大铁锅。
大块的雪白猪油化开,下了一锅手擀面。
陈雪茹和徐慧真,这两个前门大街曾经最风光的女掌柜。
这会儿挤在陆家的破八仙桌旁。
双手捧着粗瓷大碗,大口吃着面条。
谁也没嫌弃。
夜里十一点。
窗外的北风吹得木窗框呼啦啦响。
“笃笃。”
后窗传来两声极轻的敲击。
陆远放下茶缸。
走过去,拔下窗栓。
木格窗推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冷风卷着雪沫子,顺着缝隙灌进来。
蔡全无穿着破短袄,站在墙根的阴影里。
半张脸冻得发青。
他没废话,手从怀里探出。
递进来一个揉皱的黄油纸包。
“爷,办妥了。”
蔡全无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风里的沙哑。
“五张特别通行证,带过关批文。火车站刘麻子亲手盖的钢印。”
“最快的一趟货运专列,明早凌晨三点发车。直通羊城。”
陆远接过油纸包。
隔着纸捏了捏。
厚实,硬挺。
“辛苦。”陆远从棉衣兜里摸出两卷旧币,塞进蔡全无粗糙的手里。
“回吧。四九城的摊子,你接着替我铺开。”
蔡全无把钱揣进怀里,捂严实。
退后半步,低头抱了个拳。
转身没入黑漆漆的死胡同。
陆远关严窗户。
插上插销。
回到八仙桌前,撕开油纸。
五张盖着鲜红钢印的通行证,整齐地码在桌面上。
纸张上的油墨味,混着风雪的生冷,在暖屋里散开。
屋里的几个女人全站了起来。
围拢在桌边。
目光死死钉在那几张薄纸上,呼吸不自觉地变粗。
这哪是纸。
这是跳出泥潭、去新世界搏命的船票。
陆远闭上眼。
意识下沉,进入随身空间。
灰蒙蒙的绝对保鲜空间里。
左边,是成堆的细粮和军用肉罐头。
右边。
十一口巨大的老樟木箱子并排摆放。
里面塞满了娄家几代人积攒的金条和古董。
旁边。
堆着陈雪茹的五百两黄金,和徐慧真刚交出的老底。
加上自家墙缝里挖出的那两万六千两。
这笔财富,放在51年。
足可以轻易买下半座四九城。
陆远睁开眼。
火炉子里的煤球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火光映照着他冷硬的下颌线。
他环视了一圈屋里。
秦淮茹双手交叠攥着围裙,眼神怯生生又死心塌地。
何雨水抱着个旧帆布包,小脸绷得紧紧的。
陈雪茹披着呢子大衣,一双桃花眼亮得灼人。
徐慧真拢着碎花棉袄,腰背挺直,透着股干练的狠劲。
还有一个娄晓娥。
这会儿正捏着那枚羊脂玉印章,在小洋楼里等着他去接。
财富。
绝色。
班底。
全在这了。
陆远伸手。
一把抓起桌上的通行证。
折了两叠,揣进贴身的内兜里。
宽大的手掌在八仙桌上重重一拍。
“砰。”
木桌发出沉闷的震响。
茶缸里的水荡出一圈涟漪。
陆远转过身。
目光穿过那扇糊着报纸的破窗户。
看向黑漆漆的南方夜空。
大手一挥。
“走,目标香江,我们去建立属于我们的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