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红丝绒窗帘隔绝了风雪。
屋里暗得出奇。
只有红木柜台上那一盏带绿玻璃罩的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
陈雪茹靠在门板上。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打在冷空气里,化作一团白雾。
她没说话。
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到陆远面前。
停在不到半步的距离。
一股浓郁的玫瑰香风,钻进陆远的鼻腔。
她仰起头。
伸手解开绛紫夹棉旗袍最上面的两颗盘扣。
细长白皙的指尖,探进贴身的内衣口袋。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铺里响起。
她扯出一叠用油纸死死包着的物件。
纸包上带着女人温热的体温。
她双手捧着,郑重地塞进陆远手里。
“这是什么?”陆远垂下眼皮。
“陈记丝绸的店契、房契,还有大清银行留到现在的四本存折。”
陈雪茹声音发哑,喉咙里像咽了把沙子。
陆远掂了掂纸包,分量压手。
他看向对面的女人。
陈雪茹眼眶通红,咬着艳红的下嘴唇。
牙齿用力极大,嘴唇渗出一丝血丝。
“今天没你,我这点家底全得姓范。”
她往后退了半步,身子倚在柜台边。
“我算看透了。这四九城的买卖,没法干了。”
她抬起手,指着店里满排的苏锦杭绸,手指微微发抖。
“我在这前门大街待了七年。黑白两道,哪个干部我不认识?”
陈雪茹惨笑一声。
“可今天呢?一个街道办的底层办事员,拿个假公章,就差点要了我的命!”
“这大环境,越来越憋屈。”
她一巴掌拍在柜台玻璃上。
震得台灯晃了晃。
“今天是个范金有,明天就能来个李金有、赵金有。”
“我这铺子太扎眼,树大招风。”
“再熬下去,连皮带骨头都得被人嚼碎了咽下去。”
陈雪茹是个脑子极清醒的女人。
她能在大前门立足,靠的就是这份常人没有的毒辣眼光。
该舍的时候,她比男人下刀子还狠。
“陆远。”
她没喊陆先生,直呼其名。
双手猛地伸出,死死攥住陆远破棉袄的袖口。
指节崩得泛白。
“我相中你了。”
话说得直白,透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干事狠,心眼稳。跟着你,我心里踏实。”
陈雪茹深吸了一口发凉的空气。
“明天一早,我就把这铺子折价盘出去。全换成大黄鱼。”
“我拿全部家当,给你当盘缠。”
她仰着头,眼里的泪水打着转。
“你下江南也好,去更南边也罢。带着我。”
陆远捏着手里温热的纸包。
他看着眼前满脸泪痕的女人。
聪明。
果断。
去了香江那种野蛮生长的地方,这绝对是一把能在商场上撕开血路的快刀。
陆远没废话。
左手一探,揽住她不堪一握的腰肢。
用力往怀里一带。
陈雪茹惊呼一声。
高跟鞋没站稳,整个人重重撞进陆远宽阔的胸膛。
粗糙的棉衣料子擦着她的脸颊。
一股干净的皂角味,夹着男人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她没挣扎。
双手死死环住陆远的腰,脸埋在他胸口。
憋了一整天的委屈和后怕,终于决堤。
温热的眼泪成串往下掉,打湿了陆远的旧衣襟。
脂粉蹭在棉布上,弄脏了领口。
“去收拾东西。”
陆远右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力道沉稳。
“只带黄金和硬通货。其余的碎软破烂,一件别留。”
陈雪茹吸了吸鼻子。
从他怀里仰起脸。
眼线有些晕开,显得狼狈,却透着股媚劲儿。
“好。我听你的。”
陆远松开手。
拿着那叠房契和存折。
当着她的面,手掌在红木柜台边缘轻轻一磕。
意念微动。
油纸包凭空消失。
连个残影都没留下。
陈雪茹揉了揉眼睛。
“东西呢?”她四下张望。
“我替你收着了。最安全的地方。”陆远语气平淡。
陈雪茹咽了口唾沫。
她没追问。
这男人身上的秘密太多,她只知道,这辈子算是死死绑在这个人身上了。
第二天。
天放晴了。
冬日的日头白花花的,晃人眼,却没半点温度。
前门大街炸开了锅。
陈记丝绸铺门口,挂出了一块粗糙的木牌:旺铺急转,折价甩卖。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个时辰传遍了整条街。
周围几个布庄的老板端着茶壶,聚在胡同口交头接耳。
“陈掌柜这是受啥刺激了?那铺子少说值两万大洋,她五折就盘?”
一个戴瓜皮帽的胖老板直摇头。
“听说是昨天得罪了街道办,待不下去了。可惜了这棵摇钱树。”
店里。
陈雪茹换了一身利落的灰色短呢子大衣。
脚下踩着半跟皮鞋。
对面坐着个山西来的布商,正拿放大镜,仔细点着桌上的银票和金条。
“陈掌柜,钱货两讫。”
山西客商合上放大镜。
把一个沉甸甸的黑皮箱推过去。
皮箱里,整整齐齐码着五十根大黄鱼。
陈雪茹看都没看一眼桌上的店契。
“行。铺子归你了。”
她啪地一声合上皮箱盖子。
拨下黄铜锁扣。
拎着箱子走出待了七年的老店。
头也没回。
后院跨院。
陈雪茹的私宅。
陆远推着飞鸽自行车,停在院里的老槐树底下。
车轮碾过两道未化的残雪,压出深深的车辙印。
陈雪茹推着两个巨大的牛皮箱走出来。
额头上蒙着一层细汗。
大衣敞着口,呼吸微喘。
“全在这儿了。”
她把皮箱推到陆远脚边,箱底擦着石板地,嘎吱作响。
“五百两金子,加上几件我妈留下的老坑玻璃种。”
陆远踢下自行车脚撑。
走到皮箱前。
宽大的手掌直接按在牛皮箱盖上。
陈雪茹刚想开口提醒他箱子极沉。
“唰。”
没有声响,没有预兆。
两个硕大的皮箱,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没了影子。
石板地上空空如也。
连根线头都没留下。
陈雪茹双手还维持着推箱子的姿势。
嘴巴大张。
一双桃花眼死死盯着那块空地。
脑子里嗡的一声闷响。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两下眼睛。
又往前走了半步,高跟鞋踩在石板上。
伸手在空气里抓了两把。
什么都没有。
“这……”
陈雪茹倒吸了一口冷气。
寒气灌进肺里,她猛地咳嗽了两声。
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陆远。
昨天晚上台灯暗,她以为是障眼法。
今天大白天,两个装满金条的大箱子,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蒸发了。
陆远拍了拍手。
“不用大惊小怪。”
他走到自行车旁,从后座扯下一个干瘪的旧帆布包。
“财不露白。拿着这个打掩护。”
一把将空包扔给陈雪茹。
陈雪茹接住帆布包,手指还在发抖。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骇。
再看向陆远时,眼神里多了一层狂热的敬畏。
神鬼莫测。
自己这回,是攀上一条真龙了。
“走吧。”
陆远跨上自行车。
陈雪茹侧坐在后座上,双手死死搂住陆远的腰。
脸颊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车链条转动,发出清脆的嘎啦声。
两人出了胡同,直奔南锣鼓巷。
到了九十五号院。
前院静悄悄的,阎家屋门紧闭。
陆远推着车,陈雪茹跟在侧后方。
手里攥着那个空帆布包。
穿过中院,迈进后院。
刚踏上正房前的青砖地。
陆远的脚步猛地停住。
捏着车把的手背,筋脉绷起。
正房门外的台阶上。
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葱绿色的碎花棉袄。
头发在脑后盘了个利落的纂儿。
细白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
她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深色牛皮皮箱。
皮箱边角磨出了包浆,看起来分量极重。
压得她肩膀微微往下倾斜。
是小酒馆的老板娘,徐慧真。
听见车轱辘碾雪的动静。
徐慧真抬起头。
目光越过陆远,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陈雪茹。
又转回陆远脸上。
“砰。”
徐慧真松开手。
沉甸甸的皮箱重重砸在青砖台阶上。
溅起一蓬白色的雪沫。
她挺直腰板。
神色坚定,看着陆远。